吃饱喝足之后,戚禾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油纸和果壳,忽然顿住了。
吃人嘴软。
她再提和离的事,便有些张不开嘴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莫不是狗东西的缓兵之计?
真是卑鄙啊!
连我这种对口腹之欲如此不在乎的人都被他坑害了!
肚子里有了东西,戚禾的小脑袋瓜又开始转起来了。
她其实也不是非和离不可。
和离是为了叫商诀离开戚家北上京城,她好寻机会跑路。
如果和离这条路走不通,那她也不介意换个方法。
方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她还如此的聪明。
“还恼吗?”商诀问了一句。
“我有什么好恼的,毕竟都吃了这么"昂贵"的吃食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戚禾照常阴阳怪气。
以为几块蜜饯便能把她哄好,做梦呢!
过了片刻,商诀慢条斯理地开口:“南边拍宝会上那对鸽血红的镯子已经镶好了,送到千金楼了,夜里回去可以试试,很衬你肤色。”
戚禾心想,她已经有很多镯子了,也不差这一对。
商诀又道:“城外那处温泉庄子已经记到你名下了,下午便能去签契,得空可以去看看。”
戚禾在心里默念,坚定些啊戚小禾,这些都是糖衣炮弹。
不和离便要没命了,命都没了还要这些作甚。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硬气一回:“我不需要。”
商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戚禾的视线猝不及防地与他撞在一处。
短短两年工夫,曾经那个清隽少年已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气度。
戚禾这一眼看得有些晃神,心跳也跟着往下坠了一瞬。
商诀直直地望着她,语气沉稳得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戚禾,不要与我和离,这世上但凡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寻来。”
“我若要天上的星星呢?”
“我可以试一试。”
狗东西,还挺会哄人。
可惜戚禾妾心似铁,冷冷道:“这话你说过不少人听了吧?”
什么这个那个的,还有那个戚兰兰。
王嬷嬷可是跟她说过好多次关于商诀的“风流史”了。
商诀摇了摇头:“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向你保证。”
戚禾别开目光,坚持不听不信的保命原则。
“你骗人,你方才连五十文的蜜饯都不肯给我买。”
商诀一时语塞,按了唤铃:“去买一两银子的果脯送到账房来。”
戚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小气鬼。
她在聚贤商号里整整吃了一日的零嘴,到了晚间连饭都吃不下。
傍晚商诀要去陪一位南边来的客商用饭,戚禾在账房后头的歇间里躺了半日,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便推说不见客。
商诀没有勉强她,走之前还将房间的门从外头锁上了。
戚禾默默无言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连句骂人的话都懒得说。
她睡了一下午,此刻也不困,被锁在账房里哪都去不得,只好趴在案上无所事事地翻看桌上的文书。
戚禾穿越前好歹也是重本毕业,虽然后来没怎么用上,但底子还在。
聚贤大部分账目都理得清楚,商诀没有刻意瞒她,册子都在案上摆着。
戚禾想起原著中的剧情,心里有些纠结。
原著里商诀便是在年会上被原来的戚禾栽赃贪了铺子里的银子,百口莫辩之下被逐出戚家,背上官司,那段日子过得极苦,直接导致他后来心性大变。
这件事还捅到了老太太跟前,数额太大,已够得上衙门问罪。
商诀一个外姓人,纵然在聚贤经营了一年,终究敌不过众人指摘。
他被赶出戚家,连商月的药钱都断了,这才逼得他北上京城。
可触发商诀离开戚家的那条路,除了被栽赃,便只有她在年会上当众与他和离。
戚禾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被栽赃的商诀未免太惨了些。
相比之下,与她和离岂不是体面得多?
她翻着案上的文书,忽然坐直了身子,将其中一册关于城郊码头营建的册子抽出来看了几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在这时候......”
这个项目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这明明是原著里商诀二十三岁才接手的差事,如今他才十九不到。
戚禾飞快地翻到末页,负责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戚兰兰。
......
除夕在漫天飞雪中来了。
自打那日从聚贤回来,戚禾便一直心事重重。
原著里触发商诀北上京城的关窍就在这几日了,她却没有下定决心把和离的话说出口。
她只能安慰自己,商诀是男主,离了戚家也不会活不下去。
和离而已,不用背上官司,比原著的下场好多了。
她心中依旧不安,心事都写在脸上,清早便没吃几口饭。
商诀以为她身子不舒服,问了几句,可她兴致缺缺,商诀便不再问了。
他捏了捏袖中那对素银的指环,是前几日托人打的,今日刚送到。
戚禾的首饰匣子里随便一件便值千金,他这对素环实在不起眼,拿出来都不够她多看一眼的。
可当初跟匠人定样式时,他还是选了最简单的素银,只在环内刻了两人名字的起笔。
这段姻缘开头掺杂了太多算计,他想把往后的日子过得简单些。
毫不知情的戚禾正一心盘算着如何在除夕宴上开口提和离。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商诀越关切她,她便越内疚。
她一路给自己洗脑,想想狗东西的坏处,想想这两年的游泳不能白练,想想商诀如今对她好说不定只是为了放低她的戒心。
男人甜言蜜语的话若靠得住,天底下便没有吃亏的女人了。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马车停在戚家老宅门前,外头大雪纷飞。
戚禾紧了紧斗篷,踩在覆了薄雪的青石地上。
这一幕像极了她刚穿来那日的光景,只是替她撑伞的人从仆从换成了商诀。
她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温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轻轻拥住了。
与头一回见老太太时装腔作势不同,短短一年,商诀与她的心境都已天翻地覆。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戚禾脚下不稳,跌进他怀里。
头顶传来商诀淡淡的声音:“倒也不必这般投怀送抱。”
戚禾耳根一下子烫了。
她想挣开,却被箍得更紧了些。她闷声道:“商诀,你放开。”
商诀没动,只是低头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放。”
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