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眼底的笑意慢慢软下来。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眉间，将那里深深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生孩子哪有一点都不疼的？我既然决定留下她，便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萧云昭眉心立刻皱起。他似乎只听见了“疼”这个字，连她方才险些说漏的称呼都没有顾得上。
她又补了一句：“可疼并不等于会出事。府里准备得这样齐全，老先生和稳婆都在，你也会守着我，疼过去以后，我们一家人便真正团圆了。”
腹中的孩子像是听见他们说话，轻轻动了一下。那点突如其来的动静隔着寝衣落在沈囡囡掌下。
沈囡囡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她想让这个尚未出生的小家伙也安慰安慰快要把自己逼疯的父亲。
“妹……”
她及时顿住。眼神极快地飘向一旁，试图将那个过于清楚的字咽回去。
“他最近动得越来越厉害，大概也知道快出来了，正急着和我们见面。”
萧云昭抬眼看她。那目光停得有些久，显然没有错过她方才的口误。
沈囡囡若无其事地靠回软枕。还顺手拉高被子，摆出一副准备立刻入睡的模样，
“腿已经不疼了，我现在很困。无论你听见了什么，都等天亮以后再说。”
萧云昭没有拆穿。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俯下身，在她腹部隔着寝衣轻轻碰了碰。像是在与那个屡次出卖母亲的小家伙打招呼，
“你娘月份已经大了，往后安分一些，别总在夜里折腾她。”
里面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十分鲜明的拒绝。
正好落在他掌心。萧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底那层紧绷终于松动。
沈囡囡没忍住笑出声。方才凝在屋中的沉重，也随着这一声笑散去不少，
“看来她还没出生便已经不怎么听你的。王爷以后想在家里立威，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萧云昭神情严肃。仿佛当真已经在思考该怎样管教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出生以后再慢慢教。现在不与她计较，是因为她还小。”
“话可要记住。等孩子真的出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舍不舍得板起脸教她。”
萧云昭没有回答。只是掌心一直贴在她腹部，许久都舍不得移开。
沈囡囡看着他，笑意更深。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象，这个男人将来被女儿握住一根手指便彻底投降的模样。
……
几日后，药室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外面正在熬药，浓重的苦味弥漫整座院子，那声轻响几乎被药罐沸腾的声音完全掩盖。
许源坐在桌边，正替老者整理太后送来的那本旧册。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坐久了脸色便不太好，手上的动作却始终很稳。
册子的年份太久，书页已经发脆，装订用的线也断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只要稍稍用力，纸页便会沿着折痕碎开。
老者拆开书脊，准备重新缝合。他原本只是想将散页重新归拢，并未指望从这本已经翻过无数次的册子里再找到什么。
最后一根旧线被挑断时，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黄绢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那东西紧紧贴在书脊内侧，颜色与发黄的纸页几乎融为一体。
落在桌面上。轻得连药室里流动的热气，都险些将它吹到地上。
许源伸手想拿。指尖还没有碰到黄绢，手腕便被人猛地扣住，
“先别碰，这东西藏得太深，未必只是普通夹页。”
老者忽然按住他的手腕。他先用银针试过边缘，确认没有异样，才将黄绢一点点展开。
许源抬头。从老者骤然绷紧的下颌，他已经意识到上面的内容绝不寻常。
老者盯着黄绢上几行已经模糊的字，神情一点点变了。
最初只是惊疑，随后像是终于将许多断裂的线索重新拼在一起，连拿着银针的手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中的药液险些溢出来，也没有移开视线。
久到许源都察觉出不对。他没有再贸然靠近，只将声音压得更低，
“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您看得这样久？是不是与王爷体内的东西有关？”
老者将黄绢重新折起，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将黄绢原样放回桌上，起身时险些碰倒身旁的药碗。瓷碗在桌边晃了两下，被许源及时扶住，
“立即去请王爷与王妃过来，路上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这片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日更沉。目光仍旧停在那本被拆开的册子上，
“再将云锦也叫来。告诉他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立刻到药室，不许惊动其他人。”
房门很快关闭。连平日负责送药的下人，也被暂时遣到了院外。
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能看见窗纸上的几道人影久久没有移动，偶尔有人起身，烛火便跟着轻轻一晃。
一个时辰后，萧云昭最先从药室出来。他脚步很稳，脸色却比进去时更冷，像是刚刚听见了足以推翻此前所有判断的消息。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搭在剑柄上的手却收得很紧。手背青筋微微隆起，许久都没有松开。
莫白等在廊下。看见他出来，立刻从墙边站直，
“主子，里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需不需要立即召沈公子与外面的人回来？”
萧云昭没有停下脚步。像是已经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做出了决定，
“此前布置在几条入京道路上的人撤回一半，剩下的人只远远盯着，不许再拦截玉妃召回的人。”
莫白神色微变。这个命令与几日前谨慎收网的安排截然不同，
“玉妃的人正在不断回京，此时撤掉一半人手，可能会漏掉不少暗线。若他们趁机分散进入城中，只怕……”
“让他们进来。漏掉一两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已经知道得比他们以为的更多。”
萧云昭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留下商议的余地，
“近来送进府里的所有消息继续照旧。”
“外面的暗线不要全部掐断，也不要查得太干净。有人想听，便让他听见我们愿意让他听见的东西。”
莫白看着他。心中虽仍有疑问，却已经从萧云昭的神色中看出，这不是临时起意。
萧云昭没有解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像真的，“先照我的吩咐去做。其余安排，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属下明白。这几日所有人只按原来的规矩行事，不会擅自追查药室里的事。”
沈囡囡随后走出药室。她脸色有些白，眼神却异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