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从外面进来时，目光也在箱子上停了一瞬。他显然已经知道箱子送进府中，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秋云连忙问：“王爷，这些衣裳来路不明，要不要先让人送回铺子，或者查清楚是谁下的订单再处置？”
“不必退回，也不必去问铺子。”
萧云昭走到沈囡囡身边，先摸了摸她面前已经放凉的茶。发现茶水冷了，他眉心微皱，直接将杯子拿开，
“将箱子摆到外间，衣裳也挑几件最显眼的放出来，不必刻意收着。”
秋云愣了愣。这吩咐听着不像真要给孩子穿，反倒像是唯恐旁人看不见。
“连那几件绣着世字的也全部摆出来吗？若被外人看见，只怕会乱传。”
“全部摆出来。有人若要问，便说是王府替孩子准备的，不必再解释其他。”
萧云昭替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将杯子放到她掌心时，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过是几件小衣裳，既然送进来了，便留下。将来能不能用得上，并不重要。”
沈囡囡拿起那双虎头鞋看了看。鞋子做得极小，还没有她的手掌长。
鞋底很软，针脚也细密。若不是鞋面上那个刻意绣出的世字，这确实是一双极用心的小鞋。
她忽然笑了一声，“既然王爷喜欢，那便留下。秋云，找个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免得花了银子还无人看见。”
秋云看看她，又看看萧云昭，总觉得两位主子的反应都有些奇怪。可两人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能抱着满腹疑惑去收拾衣裳。
不过半日，昭亲王府为“小世子”置办衣物的消息便从锦绣坊传了出去。起初只是铺中伙计私下说了一句，到了茶楼酒肆，便很快添出了无数细节。
有人说是老神医亲自把的脉。还说他出来时满面笑容，亲口断定王妃腹中必是一位贵不可言的小世子。
有人说摄政王高兴得连夜赏了整间铺子。连那箱衣裳用的料子，都是从宫中库房专门挑出来的。
传到第三日，甚至已经变成摄政王亲自给小世子选了名字，只等出生便请封储君。说话的人言之凿凿，仿佛当时就在书房里替摄政王磨墨。
萧云昭听完莫白送来的消息，只问了一句：“这番话如今传到了什么地方？最早离开锦绣坊的那几个人，可有人露出异样？”
“城南几间药铺与两家酒肆都已经有人议论，城西甚至开始有人押注孩子会在何日出生。”
莫白道：“另有两人听完消息，连东西都没买便匆匆离开。暗卫已经跟了上去，目前只记了住处与接触过的人，没有惊动他们。”
“继续盯着，不要靠得太近。只要他们不伤人，便让他们将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
当夜，沈囡囡腿又抽了筋。她原本睡得便浅，忽然袭来的酸痛让她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她疼得吸了口冷气，刚动了一下，睡在外侧的萧云昭便醒了。他睁眼时眸中没有半点睡意，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睡着。
他连灯都没来得及点，先握住她的小腿，熟练地替她一点点揉开紧绷的筋骨。动作由轻到重，每一下都避开最疼的地方，显然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
“先别动，我替你揉开。这里还疼得厉害吗，还是整条腿都在发酸？”
“已经比方才好一些了，只是筋还绷着。你慢一点，我受得住。”
“是这里最疼？若力道重了便告诉我，不许自己忍着。”
他的手掌往下移了半寸。温热的掌心覆住抽痛的位置，耐心地一点点揉开。
沈囡囡靠在床头，轻轻应了一声。她看着他低头替自己揉腿的模样，方才的疼痛渐渐散去，心口却浮起另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月光落在萧云昭低垂的眉眼间。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更加冷硬，动作却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睡得很少，眼下已经多了一层浅淡的青色。白日还要处理外面的事，夜里她稍有动静，他便会立刻醒来。有几次沈囡囡半夜睁眼，都看见他静静望着自己，像是必须亲眼确认她仍好好躺在身边，才能勉强安心。
沈囡囡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顺着发间慢慢滑下，最后停在他微微绷紧的后颈，“阿朝，你抬头看看我。”
“我先将你的腿揉开，免得过一会儿又疼。有什么话，等你舒服些再说。”
“老先生今日算过日子，距离生产最多只剩二十多日。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数着？”
萧云昭的手微微一顿，“他说过日子未必这样准，可能提前，也可能再晚几日。所以从现在开始，更不能有半点疏忽。”
“所以你准备这二十多日都这样守着我，白日处理事情，夜里睁着眼数我的呼吸？”
“我没有整夜不睡。你安稳的时候，我自然也会睡一会儿。”
“躺在我旁边睁着眼，等我翻身便立刻坐起来，这也能叫睡？萧云昭，你当我是看不见，还是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萧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揉腿的动作越来越慢，显然知道瞒不过去。
沈囡囡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月光下，她眼中没有责怪，只有看透他恐惧后的心疼，“外面那些人都在往京城来，玉妃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害怕了？”
“那些人不足为惧。只要他们敢出现，我自然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既然外面的人不值得你怕，那你这些日子究竟在怕什么？别再拿公务多来敷衍我，我想听实话。”
萧云昭看着她。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了所有掩饰。
过了很久，才将脸贴进她温热的掌心。他像一头终于肯低下头的困兽，连呼吸都压得很沉，
“我怕你疼，也怕自己什么都替不了你。那些敌人至少还能杀，可你生产时受的苦，我连挡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