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自清的手依然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桌面上方，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小杰，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露出一种不急不慌的温和表情，嘴角微弯，似乎很乐于看到小杰现在的样子。
“你也觉得那个什么共和国天命所归？”小杰问。
“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不可阻挡？”
常自清没有回答。
他也不恼，想把那支被抽走的笔从小杰手里拿回来，可小杰却躲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
见此，常自清也不再动作，看着小杰，“你好好跟我学历史就知道了。”
小杰嗤了一声。
那声嗤笑比他踢凳子时的声音还要短促，但其中的情绪更浓，“只会遮遮掩掩，往人家家里放钉子的人算什么天命？”
他说道，“现在那些老鼠不是都被父亲揪出来了？对！就是老鼠，一帮只会阴谋诡计的老鼠罢了。”
闻言，常自清摇了摇头，装腔作势的说道，“非也——”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有些人啊，目光短浅，看一步就是一步。”
“再光明的道路，也都只能看得见脚下的影子。”
“哎呀，真是可悲可叹。”
小杰当即怒了。
拿着笔的手在半空中毫无卡顿，把那支笔摔在了地上。
笔杆在木质地板表面弹跳了一下，滚到了墙角，停在了书架腿旁边。
他怒目圆瞪，朝着常自清的方向喊着，声音比他进门时高了不止一个量级，连每一句都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什么某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
“可事实就是！父亲压了他们一头！”
常自清看着他这幅恨不得拼命的样子，也没有丝毫的恼怒。
他拿起桌头的一本册子放在桌角，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小杰拿去看。
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刚才那种不急不慌，像是他正在按部就班水完当日课程。
“好啦好啦，气大伤身，这是你今天的课，自己学去吧。”
他把册子往小杰的方向推了推，心中还想着现在的局势，“时间也快差不多喽。”
“就看对方下一步棋怎么走喽，咱们也就知道，下的到底是五子棋，围棋，还是……象棋了。”
常自清作为曾经的一县之长，自然看得清刘旺的用意，他也能大概猜到刘旺下一步想做什么，只觉得刘旺确实大胆。
一着不慎，整个新大港的基业可就葬送了。
一边讨好一边招惹，钢丝都没有这么走的。
他不再多想，从空间中里取出另一支笔，继续埋头写他没有写完的书。
小杰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埋下去的头，捡起了那本被扔在桌角的册子，在手心掂了掂，然后坐到窗边把册子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上，但那些字连他的双眼都没进去，就被面板挡住了。
小杰看着上面的话，再次坚定了信心。
而双方你来我往的焦点，那些接触者们身上，意外的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沈玉珍搬出去了。
她自己盖了一座冰屋，位置在居住区最外围的边缘线上，再往外走一段就是连道路都没有的空旷冰面。
那间冰屋比原来的宿舍小了一多半，内部空间只够她一个人躺下，最多再加只炉子，就只剩很小的角落被用来堆放东西了。
她现在不在倒班，白天上工，晚上回来，烧一壶水，吃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钻进睡袋里把冻僵的手脚暖热。
她从原来那间宿舍搬出来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杨琦和高婷也没有多问，她们也帮她运了几趟东西，在盖那座冰屋时搭了把手。
她搬走的原因很简单。
沈玉珍作为少数几个抵住诱惑的人之一，虽然没有遭到抢劫，但宿舍已经被陌生人弄得乱七八糟了。
那些在宿舍没人的时候被翻动过的痕迹，她回来之后发现被翻起来的木榻，虽然没有贵重物品丢失，但经历过这种事，已经足够让她无法继续住在那里了。
她也不想连累舍友，于是她自己搬了出来，舍友也没有挽留。。
这间冰屋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垒的，用了三天的时间才把墙砌起来，顶部用黑木条当梁，门就是一块从里面抵住的厚板，能勉强挡风。
这里离她工作的纺纱作坊更远了。
单程比原来多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而且那段路上还很滑，风险陡然上升。
她每天收工之后走那段路，都需要小心翼翼，把步子放得更稳，耳听六路，遇到什么人或者动静都要避开。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个作坊里干多久。
如果那些人还不放过她，估计很快连工作也没有了。
沈玉珍心里生出一团火。
那团火在胸腔里烧着，凭什么每次生活刚有一点起色就要被夺走？
凭什么她刚到新大港城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安顿下来，然后就是债务，然后就是跟踪，然后就是搬出去，然后就是走更远的路去做更少的活，惶惶不可终日。
她厌透了。
她想过自己能怎么办。
舍友们形单力薄，自保都费劲，她不可能让她们为了自己再去惹上那些麻烦。
而那个调查员，自从上次隐晦地提到什么“帮助更多人”之后，就再也没有给过她明确的答复。
她理解对方可能也有自己的考量，但理解归理解，她仍然需要知道自己下一步能往哪里走。
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坐在那间窄小的冰屋里，炉子里的火还没有彻底燃起来，一截木炭正在缓慢地变红，边缘处有一缕白烟正在升高。
那些人什么都不怕，自己能怎么办？
不！他们并非什么都不怕，沈玉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靠自己......还不够。
那团火在她的胸腔里烧着，但沈玉珍清楚，光是烧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找到别的人，需要让这团火找到别的火种，而不是只在她一个人的身体里不断地升温，直到把她自己烧干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