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幽灵住进军区了?可我又没打算跟军队作对。”
知道他的代号。
沈同辉的那些地面人员不可能知道“幽灵”这个词。范学军的马甲再怎么共享,也只是省级官员体系内的工具人,他们掌握的信息上限是“一个退伍兵在搅局”。
能叫出“幽灵”的,只有两种人——军方系统内部的,或者曾经在任务中跟他交过手的。
秦牧把照片放大,仔细看拍摄角度。车窗框的弧度、反光的位置、拍摄高度——SUV,不是轿车。不是那辆黑色别克。
另一拨人。
他删掉这条短信,把手机重新关机。关机之前犹豫了一秒,又打开,把短信记录翻了一遍——确认删干净了,连回收站都清了。然后才按住电源键,屏幕黑下去。
苏晚还在床上侧躺着,呼吸是均匀的,但秦牧知道她没真睡着。他没有叫醒她,也没告诉她这条消息的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家属区的路灯照着晾衣绳上的被单,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人影。
秦牧重新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
对方知道他的代号,但没有动手,也没有报警,只是拍了一张照发过来。像打招呼。
这不是沈同辉那种要东西的路数。沈同辉的人抢U盘、打老魏、盯梢跟踪,目的清楚——回收证据、堵住泄露口。简单粗暴,商人逻辑。
发照片这个人不要东西,他要传递一个信号:我看见你了,而且我认识你。
如果他想动手,昨天在公交站台就能动。两个人下车,往家属区走,路上有至少一百米的步行距离,身边没有武警也没有监控。他选择了旁观。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阻拦,至少现在不是。
秦牧在黑暗里想了一个问题——这个人跟范学军那条线是一伙的,还是第三方?
想不清楚。信息不够。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对方知道他往军区方向走了,虽然不一定精确到哪栋楼哪个房间,但搜索范围已经缩小到这片家属区。家属区不大,一栋一栋找也就是半天的事。
天亮之前必须走。
秦牧弯腰拍了一下苏晚的肩膀。
苏晚的反应很快,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背包带上。她看了秦牧一眼,没问原因,直接拉上拉链站起来。
“走。”秦牧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四十。家属区静得只剩路灯的电流声。秦牧带着苏晚从后面的消防通道下楼,没有走正门。
消防通道出去是一条窄巷,通向家属区后面的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住宅,没有路灯,黑乎乎的。
秦牧没往那边走。太黑的地方反而不安全,视野受限对双方都一样,但他还带着苏晚。
他往南走,穿过一条卖早点的街——凌晨五点不到,已经有推着三轮车出来摆摊的了,蒸笼冒着白气。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一个二十四小时的连锁网吧门口。秦牧进去,跟前台说开两台机子。前台要身份证,秦牧给了三十块钱,前台没再说话。
两台机子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秦牧让苏晚坐下来,自己坐在外侧。
网吧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通宵的人,有的在打游戏,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注意他们。
秦牧把老人机开了机。
沈默的号码没有新消息。
他编了一条发过去:“有人发了张我和苏晚在公交站的照片。知道我代号。不是范学军那条线的人。”
发完之后等着。
五分钟没回。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网吧的监控——天花板角落有两个,一个照着大厅,一个照着门口。如果对方有能力调监控,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但比家属区好——网吧的监控是本地存储,不联公安系统,要调阅得去物理机房拿硬盘。时间上来得及。
苏晚坐在旁边,脸色在显示器的光映下发青。她没动键盘鼠标,盯着黑屏看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有人拍了我们的照片。”秦牧说。
苏晚没有慌。她在这行干了好几年,被跟踪这件事她能接受。她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是范学军的人?”
“不是。另一拨。”
苏晚抿了一下嘴。“几拨人盯着你?”
秦牧没回。
老人机响了,沈默回复了。
“知道你代号的人不多。你确定对方用了“幽灵“这个词?”
“确定。原话是“幽灵住进军区了“。”
这次沈默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老秦,你在省城活动的这几天,你注意到过有军方背景的车辆出现过吗?不是沈同辉的人,是真正的军方。”
秦牧想了一下。
昨天坐出租车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车流里有一辆深绿色的猎豹越野车,军牌,在后面跟了大约两个路口,然后在一个红灯前左转了。他当时没在意,因为省军区就在这片区域,军车出现很正常。
但现在回想——那辆车出现的时间节点,是在他退了旅馆之后。
“有一辆猎豹,军牌。跟了两个路口。”
沈默的回复很快:“老首长可能在你身边放了人。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
秦牧拿着手机没动。
霍远山。
上次沈默说过一句话:“老首长让我盯着你。他说让他放手干。”
如果霍远山在他身边放了保护性质的跟踪人员,那辆军牌猎豹就说得通。但发照片的那个人——照片里的拍摄角度是民用SUV车窗,不是军车。
两拨人?
还是同一拨人用了不同的车?
秦牧给沈默发:“发照片的人如果是老首长的人,为什么用那种口气?”
沈默的回复只有一句:“老首长的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牧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霍远山安排人保护他,不会提前通知他——因为霍远山了解他的性格,提前说了他会拒绝。发照片用那种口气,是在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你被跟踪了我才发现的,你暴露了;第二,我不是敌人;第三,你现在的藏法不够用。
“幽灵住进军区了?可我又没打算跟军队作对。”——这话不是威胁。是在说:你往军区方向躲没有用,因为追你的那些人本来也不会跟军队起冲突,你躲错了方向。
秦牧把手机放下。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他现在的处境反而比他以为的安全一些——至少暗处有一双老首长的眼睛。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沈默说“可能”,不是“确定”。在没有百分之百确认之前,任何假设都只是假设。
苏晚一直在旁边看他的脸。她看不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但她能读秦牧的表情变化——虽然变化很小。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确定。”秦牧说,“可能有人在保护我们。”
苏晚没有追问“谁”。她学会了这个——秦牧说“不确定”的时候,再问也没有答案。
网吧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人,拎着一袋子包子找前台。前台接了东西,外卖员转身出去了。
秦牧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扫过,三秒,收回来。
“今天白天怎么办?”苏晚问。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距离沈默的人到达还有大约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不动。”他说,“就在这坐着。”
苏晚看了看周围——通宵玩游戏的年轻人、睡在键盘上的流浪汉、昏暗的灯光、烟味和泡面味。她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
“行。”
她打开面前的电脑,登了一个公共账号,开始看新闻。
秦牧没碰电脑。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闭,右手搭在桌面下面,指尖能摸到腰带上U盘的轮廓。
外面的天逐渐亮起来。网吧的窗户被广告布封了大半,只有顶上一条缝透进灰白色的光。
苏晚忽然出声:“秦牧。”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问问题的语气,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语气。
秦牧睁开眼看她的屏幕。
苏晚打开的是一个本地新闻网站,页面正上方挂着一条今天凌晨更新的快讯,红色加粗的标题。
“临江市政府原副秘书长方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纪委监委审查调查。”
方。
秦牧盯着那个姓。
照片里跟沈同辉吃饭的那个人——苏晚之前掌握的线索指向一个姓方的临江市级官员。
他被查了。
不是秦牧这边推动的,不是沈默那边推动的。是另一条线上的力量。
苏晚转过头看着秦牧,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那行红字。
“有人在帮我们拆棋。”她说。
秦牧没说话。他想到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想到了沈默说的那句“老首长可能在你身边放了人”。
方被查的时间是凌晨——和那张照片发送到他手机上的时间几乎重合。
老人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U盘不用等明天了。一个小时后,网吧门口,银色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