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将她带走,往后她与孤再无瓜葛,孤便不再追究她伤人之事。”
宴承徽径直道。
“荒唐!”
太后闻言一时又惊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都在颤抖。
“她已是东宫侧妃,入了玉牒的,哪有嫁了人让母家随意领回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贻笑天下?”
这种事情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皇祖母来东宫之前,不就已经听说过孤要遣散后宅之事?况且,秦洛水来东宫时,孤就拒绝过,是皇祖母执意如此。这么久以来,孤并不曾碰过她。”
宴承徽看着她,缓缓陈述事实,面上毫无波澜。
“说归说,哀家怎会知晓,你真能做得出这种置皇家礼制于不顾的事来?”
太后气得浑身直哆嗦。
让她把嫁过来的人领回去?宴承徽可真做得出来。
“孤向来赏罚分明,皇祖母若不想将人带回去,那便按律责罚。云阙,送客。”
宴承徽目视前方,冷然下令。
“太后娘娘,请。”
云阙上前躬腰抬手。
“滚开!”
太后怒斥,气怒交加。
她大口喘息,死死盯着宴承徽,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今日她来,本是志在必得,让宴承徽将人好好放出来。
没想到,宴承徽居然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将秦洛水领回去,等于打她的脸,让秦洛水沦为朝野笑柄。
可是不领走,以宴承徽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对秦洛水严加惩戒,届时后果更不堪设想。
她在那里,进退两难。
宴承徽在她的注视下岿然而立,周身气势迫人。
显而易见,他的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好,哀家这就把她领走!”
太后一咬牙,衣袖用力一甩,答应了下来,转身便去。
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洛水死。
但应下此事,她胸腔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烧越盛。
宴承徽敢这样羞辱她和她的母家,待她回了皇宫,即刻便到皇帝面前去讨要个说法!
“恭送皇祖母。”
宴承徽朝她一礼。
太后怒哼一声,走得更快了。
两刻多钟后,云阙返回。
“殿下,太后已经将秦姑娘领走了。”
他上前禀报。
宴承徽拉着岑令仪的手,略略思量道:“去和顾濯清等人说,秦洛水已经回了母家,她们若愿意离开东宫,各归本家,孤会给一笔赏赐,叫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不愿,便去郊外别院安置,此生与孤不复相见。”
“是,属下这便去办。”
云阙点头应下,心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东宫后宅这些女子,身份最尊贵的便是秦洛水,太后身上的人。
殿下让太后将秦洛水送回去,再遣散其他人,便名正言顺了。
毕竟,连太后都同意了,不是吗?
“娇娇,我让他们都走了,往后,我的身边只有你,再没有人能欺负你,等你醒来,也不要抛弃我,我娶你做我的正妻好不好?”
宴承徽握紧岑令仪的手轻语。
“我会将淮皎当做我的亲儿子,过去的事情,我绝不会再提……”
“我们就像从前约定的一样,拜堂成亲,好好过日子,不过,等你身子养好了,也要给我生孩子,我还是想要我们俩的孩子,流着我们两个人血液的孩子,只要一个就好……”
“娇娇,你听得到我说的吗?”
他手中,岑令仪纤细的食指忽然动了动。
他豁然起身,心如擂鼓,也顾不得腰间的伤痛。
“娇娇,你听见了是不是?”
她动了。
虽然动作很快,很轻,只有一下。
但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动了,她真的动了!
她是不是醒了?
岑令仪依旧阖眸安安静静躺着,仿佛方才那一丝动只是他的幻觉。
“我知道,娇娇已经很努力地在醒过来了,不急,我陪你一起……”
宴承徽坐回去,俯首吻在她额头上,眼圈慢慢红了。
她应该快醒了吧?
淮皎呢?
找不到淮皎,她醒来问起,他要怎么和她说?
“云阙!”
他走过去拉开内殿的门。
“殿下?”
云阙正在吩咐云宫去安排遣散后宅的事,闻声回身,有些惊讶。
这些日子,殿下是很少离开姑娘身边的,怎么自己出来了?
“将东宫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全力寻找淮皎的下落,将范围尽量扩大。”
宴承徽吩咐他。
“是。”
云阙闻言低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已经竭尽全力了,早将东宫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之前殿下圈定的范围,他们说掘地三尺都不为过。
可就是找不见小殿下的踪影。
那么小的孩子,能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不敢想,也不敢说出来。
*
“贵妃娘娘!”
望云快步跑进凝和宫。
“出什么事了?这样慌张。”
萧玉楼从内殿走了出来。
“太后娘娘去了一趟东宫,将秦家那个姑娘领回来了,这会儿正怒气冲冲地往陛下的紫宸殿去呢!”
望云抬手指着外头。
“元昭这小子,出息了。”萧玉楼笑了一声,倒也不急:“给我换身衣裳,去看看。”
她进内殿,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裙,才带着一众宫人往紫宸殿行走。
太后早已先她一步,到了紫宸殿。
“皇帝,你教出来的好太子!”
秦洛水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很是委屈。
“臣女拜见陛下。”
“母后这是怎么了?这样生气?”
晟武帝看了一眼秦洛水,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过来。
那日,他让太子回东宫之前那番话,已经不能算是敲打了,而是明摆着要太子放弃岑令仪。
没想到宴承徽不仅不听,还真敢让太后将秦洛水领回来。
看样子,他是真不想做这个太子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宴承徽目无尊长,悖逆孝道!他为了一个罪臣之女,顶撞哀家,逼迫哀家将洛水从东宫领回来。宴承徽如此不知进退,肆意妄为,实在难堪大任。依哀家看,陛下不如现在就下令,废其太子之位,以正朝纲!”
太后满肚子火憋了一路,这会儿见了皇帝,总算有了宣泄之处,一股脑儿将话说了出来。
“母后消消气,此事朕会处置,王德明,给母后搬个凳子来。”
晟武帝心里也不舒坦,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今儿个你不给我个说法,不给洛水一个公道,哀家就坐在这不走了!”
太后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怒气冲冲道。
“废太子是大事,这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母后先别着急。”
晟武帝安抚她。
“有什么复杂的?他犯下弥天大错,要废太子不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太后不依,反而拔高了声音。
秦洛水站在一旁低着头默默流泪。
之前,她一直爱慕宴承徽,若是放在从前,她是不忍心让宴承徽被废的。
可现在不同,她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出门都不敢抬头见人。
宴承徽对她不仅没有半点怜惜,还将她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又让太后姑奶奶将她领了回来,她因此颜面尽失。
她恨死他了,巴不得他被废。
“太后娘娘不是时常教导宫中的诸位姐妹,后宫不得干政吗?怎么太后娘娘亲自管起前朝政务来了?”
萧玉楼的嗓音温婉,却暗藏锋芒。
她一身华贵宫装,缓步走入,姿态雍容,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傲人的底气。
她眼带笑意,说出口的每个字却都好似带着嘲讽。
晟武帝一听到她的声音,眼皮直跳,头也犯疼,不由抬手扶着额头。
萧玉楼真要是闹起来,他可有些抵不住。
“你来做什么?”
太后一见萧玉楼,便露出满面敌意。
“见过贵妃娘娘。”
秦洛水头埋得低低的,跪下行礼。
“啧。”
萧玉楼走过去,弯腰托起她的脸细细打量,一边摇头一边轻啧。
秦洛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萧玉楼,你这什么意思?”
太后脸色铁青,起身质问。
“太后娘娘不是问我来做什么吗?”萧玉楼站直身子,唇角勾起笑意:“我是来看稀奇的,太后亲自选好送入东宫的侧妃,却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不对,不是原封不动,而是脸上添了一道疤带回来的,岂不新鲜?”
她说着掩唇笑起来。
“你!放肆!”
太后大怒,抬手指着她。
“皇帝,你就容她这样羞辱你的母后?”
秦洛水在一旁,已然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萧贵妃,你胡说什么呢?还不快给母后赔罪!”
晟武帝一边说,一边朝萧玉楼使眼色。
他心里是向着萧玉楼的,但是,她说的话太难听了。
太后毕竟是他的母后,总要顾及皇家的脸面,他是在暗示萧玉楼做做表面文章。
“陛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萧玉楼偏头看着他,直白地问了出来。
晟武帝好不尴尬,掩唇咳嗽了一声:“那个,没事,母后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和母后说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萧玉楼反问。
“皇帝还跟她废什么话?这对母子,没一个守规矩的,干脆将他们母子一并废了,也好让这宫里清静些!”
太后怒不可遏,插进话来。
“陛下真打算废我们母子么?”
萧玉楼沿着玉阶而上,走到御案对面看着晟武帝。
晟武帝又干咳了一声,故意硬着语气道:“这个,朕要视情况而定,看你和太子的表现,太子若能依着朕,除去岑令仪,朕自然不会……”
他话未说完,萧玉楼忽然抓起他面前的茶盏,猛地朝他脸上泼去。
晟武帝早经历过这般事,反应极快,一下起身蹦到一边。
站在他身后伺候的王德明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被殃及,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脸,茶叶沾得满脸满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