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光透过窗纱淌进明德殿内室。
床榻之上,两人静静安睡。
宴承徽侧身卧于一旁,只沾了床的边角。
睡梦中,他也拉着岑令仪的手,十指松松地相扣。
“殿下,早膳来了。”
云阙敲门。
“进来。”
宴承徽睁眼,翻身坐起,又给岑令仪掖好被角。
云阙端了描金黑盘进来,上头摆着两人的早饭。
晚风和叙秋端着热水、捧着帕子跟进来。
在云阙的示意下,几人将东西一一摆在案几上。
宴承徽下了床。
“殿下,可要我们留下帮忙?”
云阙询问。
“不必,你们下去吧。”
宴承徽将手巾投入温水之中。
“是。”
云阙应了一声,转身欲去。
“等一下。”宴承徽忽然叫住他:“北狄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云阙摇摇头,又道:“估摸着这几日会有消息来的吧。”
宴承徽微微颔首。
云阙带人退了出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宴承徽熟练地给岑令仪洗漱。用手巾给她擦脸时,他仔细瞧了瞧。
总觉得她脸色似乎比前几日要红润些,应该是父皇的那枚药丸起了作用?
“洗漱好了,娇娇,我们吃早饭。”
他丢下手巾,坐在床上,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端过属于她的那碗稀软米浆。
“来,张嘴。”
他一勺地喂她,口中不时和她说着话,语气极尽温柔。
他向来寡言,不爱说话。
但顾梅疏叮嘱过,平时里无事要多和她说话,勾起她的求生意志。
“娇娇,我腰痛得厉害,你好好吃,要不然我要多痛一会儿……”
他觉得,她应该能听到。
至少,她现在吃饭比最初好喂多了。
半碗米浆顺利喂了下去,他仔细拭干净她的唇角,下床后扶着她慢慢躺下去。
“娇娇吃饱了,我们开始活动筋骨,一直躺着不动,四肢会僵住。”
他手探入锦被,避开伤口,替她按压舒展四肢。
而后,他单膝跪在床前,托住她的小臂缓缓屈伸手腕,活动肘关节。
做完手臂,又小心托起她受伤的腿,避开伤口的位置,屈伸膝盖,转动脚踝。
活动完四肢,又用热手巾仔细替她擦拭身子,促进气血流通。
“娇娇,要快点醒过来啊。”
做完一切,他将脸贴在她微凉的脸颊处,轻轻蹭了蹭,小声呢喃。
“殿下。”
云阙又在外头敲门。
“何事?”
宴承徽坐在床边问。
“太后娘娘又传了懿旨来。”
云阙推开门,走了进来。
“不必理会。”
宴承徽不甚在意。
“可是,殿下总这样关着她们,也不是回事。”
云阙犹豫了一下道。
夏青和和秦洛水至今还被关在东宫的地牢内。
夏青和是礼部尚书之女,礼部尚书固然不敢说什么,但总归也是对殿下有不满的。
秦家就更不用说了。
太后已经三番四次传了懿旨来,让殿下将秦洛水从地牢中放出来。
但殿下就是不理会。
“这才几日?”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让她们好生反省,等太后过来。”
“殿下是说,太后娘娘会过来,可是太后娘娘若真过来了,恐怕会……”
云阙忧心忡忡。
秦洛水是太后养大的,太后向来疼她,要不然也不会连下数道懿旨。
殿下再这样下去,太后娘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真要是登了门,还大闹一场?
“无妨,孤自有决断。”
宴承徽语气淡淡。
后宅那些女子如何遣散,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眼下,他不想那些,只一门心思在岑令仪身上,想她快些醒来。
其他的事情,他都无心理会。
“殿下,您还没用早膳?”
云阙扫了一眼,发现小几上属于他的早膳还没动。
宴承徽不曾言语。
“您用一些吧,要不然身子熬不住的。”
云阙端了点心到他跟前。
宴承徽随意取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又皱起眉头看岑令仪。
从她昏睡之后,他便没再好生吃过东西了,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尝不出味道。
*
暮色沉垂,夕阳染红青色的飞檐,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
威风的仪仗迤逦而来,惊飞明德殿院门外柿子树上的一群鸟儿。
明德殿连日来的静谧,被这浩荡威严的銮驾声势打破。
“太后娘娘亲临……”
宫人侍卫分列两旁,神色紧绷,个个都低着头,无人敢多言半句。
“太后娘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云阙迎上去,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手却藏在身后,疯狂示意云宫进内殿去报信。
太后娘娘果然如殿下所料,亲自来了东宫。
云宫一溜烟跑进明德殿报信去了。
“太子何在?”
太后抬着下巴,面色沉寒,眉眼间带着点点怒意。
她三番两次传了懿旨,宴承徽竟敢不予理会!
那她就亲自登门,让宴承徽给她个说法!
“殿下在里面呢,太后娘娘,您先进去吃茶。”
云阙赔笑回道。
“哀家吃什么茶?哀家要见他!”
太后下了銮驾,径直往正殿走,步伐极快,她的不满已经积压多日。
云阙不敢阻拦,只能仓促跟了上去。
“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云宫跑进内殿,也来不及行礼,便忙着开口。
“更衣。”
宴承徽自然不意外,只抬了抬手示意。
云宫忙取过一旁挂着的鸦青色圆领襕衫,上前伺候。
不料,宴承徽衣裳才穿上身,还没来得及系上纽绊,内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太后抬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内殿情形,眼底满是愠怒。
“宴承徽,为了这么个女子,你连朝堂都不顾了,还将洛水关在地牢迟迟不肯放出来,哀家看你是越发不像话了!”
宴承徽拢着衣衫,神色分毫不动,语气清冷。
“皇祖母突然过来,有事?”
“你好意思问哀家?哀家令人传了那么多懿旨给你,你为何不做理会?”
太后越发生气,扬声质问。
“因为,皇祖母的要求不合理。”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
“不合理?怎么个不合理?洛水是哀家带大的,她什么品性哀家难道不清楚?你现在就给我放了她!”
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今日她亲自来了,就是抱着必然让秦洛水出地牢的决心。
宴承徽这个太子,如今已经失势,被禁足在东宫。
她就不信,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宴承徽还敢违逆她的意思。
难道不怕她回宫去,在皇帝面前说他的不是,彻底拿掉他的太子之位?
“不说之前用手炉害淮皎之事,只说她设计划破孙佩环脸,秦洛水已经亲口承认。”
宴承徽只摆事实。
这就是太后所说的秦洛水的“品性”。
“孙佩环是那叛贼之女,已经被处死,还有什么可追究的?”
太后闻言,更觉得自己有理。
孙佩环一个罪臣之女,划伤脸又如何?现在不是已经丧命了吗?还有拿出来说的必要?
宴承徽何至于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和秦洛水计较?
“孙佩环死,是她罪有应得。但不代表秦洛水伤她就没有罪。”
宴承徽抬起乌眸,直直对上太后的眼睛,并无丝毫忌惮。
“都已经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好追究的?再说,若非孙佩环先毁了洛水的容,洛水何至于出此下策?”
太后听闻他所言,怒火更甚。
孙佩环一个已死之人,有什么公道好追求的?宴承徽分明就是想靠这件事,抓着秦洛水不放。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祖母不必再多言。”
宴承徽分毫不让。
太后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怒极反笑。
“宴承徽,你真是好,好得很呐!”
“皇祖母过奖。”
宴承徽眼皮也不抬一下。
“你还真以为哀家是在夸你?”太后更气恼,指着床上的岑令仪:“你一定要为了这么一个祸水一样的女人,忤逆哀家,不惜与哀家撕破脸,非要苛待哀家的亲侄孙女?”
“秦洛水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还请皇祖母不要牵连他人。”
宴承徽眸光沉了下去,错步往前,挡住了太后看岑令仪的视线。
他周身的气势凛冽起来,再不似方才那般平静无波。
“我听你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处置了这个女人,也好安坐太子之位,是也不是?”
太后见他护着岑令仪,反而冷静下来,想起了这桩事。
她在深宫之中,也是关心前朝现状的。
宴承徽要遣散后宅,被晟武帝呵斥之事,早便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料定,宴承徽是在为了岑令仪,针对秦洛水。
“此事,与皇祖母无关。”
宴承徽冷冷道。
“怎么无关?你是我皇孙,是我大晟太子,国之根本,我怎能不护你?既然你下不去手,那就由哀家来成全你,也省得留着她将来祸国殃民!”
太后说着,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竟真有要亲自对岑令仪动手的意思。
“皇祖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孤会让整个定国公府陪葬。”
宴承徽往边上让了一步,眼底掀起杀伐戾气,令人肝胆俱寒。
太后被他眼底的杀意惊得后退一步,脸色泛白。
她震惊且惊惧。
这个皇孙,从小因为萧玉楼在冷宫的缘故,在宫中并不受待见。
在他入主东宫之前,她都没有见过他几次。
在她的印象里,宴承徽是少言寡语的,但至少刚直持正。
她从未想过,宴承徽能做出为了护住一个女子,不惜悖逆皇权之事。
“放肆!哀家是你的皇祖母,你竟敢用这种姿态对哀家。洛水是哀家养大的,难道就任由你们这般肆意欺负折辱吗?”
碍于太后尊仪,她强撑体面拔高声音,色厉内荏。
“皇祖母想要孤不追究秦洛水,也不是不行。”
宴承徽不紧不慢地开口,神色恢复最初的淡漠。
“你想要什么?”
太后一下就听出来他话里有话,意思就是可以放过秦洛水,但是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