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没出去，也没避着叶家三口。
他就站在毛坯店铺里拨通电话，背靠水泥窗台，将手机贴到耳边。
为了让叶辰安心，这场汇报，他准备当面谈。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很快接通，传来一个略显粗哑的中年男人声音，背景里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老周，讲。”
“林总，我现在在怀城县。”
周斌微微前倾，语速不快，吐字却很清楚。
“这边有个新加盟商，店面位置非常好，就在当代商场旁边的黄金拐角。”
“资金也没问题，当场就能拍板。”
林总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是好事，赶紧把合同签了，年底考核还差几个大单。”
“不过，这家人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赌条件。”
周斌话锋一转。
“他们承诺，开业前三个月，单店月均销售额冲进全省同级门店前五。”
“作为交换，他们要怀城县两年的区域独家，后续扩大到三公里；首批滞销货退换期延长到半年，额度提高到百分之十八。”
“装修补贴，也要按最高档走。”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林总冷笑一声。
“老周，你也是公司老人了。”
“这种坏规矩的条件，你觉得我能批？”
“三公里独家、百分之十八退换货，还要最高档装修补贴？”
“今天给他开这个口子，明天全省加盟商都得来掀我的桌子。”
“规矩就是规矩，能接受就签，接受不了就换下一家。”
“挂了。”
叶建国听不清电话里的每一个字，却能听出那股不留余地的冷淡。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陈秀兰也攥紧了丈夫的衣角，掌心全是汗。
在老两口过去几十年的认知里，大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就算彻底黄了。
叶建国嘴唇动了几下。
他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甚至想凑过去道个歉，告诉对方那些条件他们都不要了，一切按规矩来。
可他刚迈出半步，手臂便被按住。
叶辰站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受电话里那股气势影响，甚至还从单肩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
一瓶拧开递给母亲。
另一瓶，他自己喝了一口。
没有表现的着急，也没有去催促周斌。
周斌看了眼那瓶矿泉水，目光顺势落到叶辰脸上。
这个年轻人实在太稳了。
刚才领导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失望。
仿佛电话里刚才的拒绝，根本不算意外。
周斌心里的那股劲，也被勾了起来。
如果今天真让林总两句话打发了，他丢的不只是面子。
更是怀城县这块已经送到嘴边的市场。
“林总，先别挂。”
周斌站直身体，语气比刚才更沉。
“您再听我说两句。”
“我上午花了两个小时，把怀城县几条商业主街全走了一遍。”
“咱们在整个怀城目前还是空白市场，如果不趁现在把这个黄金地标拿下，以后再想进来，成本可就太高了。”
林总没有松口。
“这跟我批那些条件有什么关系？”
“因为美邦的人已经下来了。”
周斌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最重的筹码推了出去。
“丰县那家两百平的美邦旗舰店，您应该知道。”
“怀城这边，他们也已经拿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咱们现在如果不扶一家能打的县域样板店，用不了三个月，这块市场就会被对方先吃掉。”
“今天这家加盟商愿意拿真金白银对赌前三个月的业绩。”
“市场他替咱们开，风险也由他自己扛。”
“咱们只需要给一点政策，就能在怀城最核心的位置钉下一家店。”
说到这里，周斌停了一下。
“林总，规矩当然重要。”
“可要是为了守住几条规矩，把整个怀城市场拱手让给美邦，导致华东区的年底业绩被隔壁区压下去，董事会问起来，这个责任谁来背？”
电话里没了声音。
刚才还在翻动的文件，也彻底停了。
只剩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叶建国屏住呼吸。
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滑下来，他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几秒后，林总终于再次开口。
语气依旧强硬，却不再提挂电话。
“对方真敢赌全省前五？”
“敢写进合同？”
“附加对赌协议，白纸黑字。”
周斌回答得很干脆。
“当场签字按手印。”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终于给出了底线。
周斌一边听，一边当着叶家人的面逐条复述。
“好，林总，我确认一下。”
“第一，区域独家从三公里缩减到一公里，且只批半年临时保护，三个月后看数据，如果进不了全省前五，总部随时取消。”
“第二，首批退换货额度先给百分之十五，退换期限延长到半年。剩下三个点，半年考核达标后，以返利形式补齐。”
“第三，装修补贴按最高档走，门店验收通过后，总部报销一半。”
“是这三条吧？”
“行，如果对方还想继续往下压，我直接回绝。”
说完，周斌抬头看向叶辰。
叶建国和陈秀兰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条件虽然没有完全达到最初的要求，却已经远超普通加盟店的待遇。
叶辰靠在水泥立柱旁，迎着周斌询问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只抬了下右手，示意没问题。
“林总，这事我来办。”
周斌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兜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小叶。”
“总部底线你都听见了。”
“一公里临时独家，百分之十五首批退换货，剩下三个点以后补，装修补贴报一半。”
周斌看着他。
“这些资源，是我顶着雷替你要出来的。”
“怎么样，干不干？”
叶辰笑了笑。
“辛苦周经理。”
“一公里临时独家也是独家。”
“三个月，足够把怀城县的市场重新洗一遍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
没有犹豫，更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周斌盯着叶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一开始抛出的那些条件，恐怕压根没指望总部全部答应。
先把条件顶上去，再等总部往回压。
现在拿到的结果，恐怕才是叶辰真正想要的。
他做了好多年招商了，今天却被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推到前面，心甘情愿替人向总部要政策。
偏偏这把力，他还借得挺痛快。
周斌摇了摇头，不再往下琢磨。
再琢磨，多少有点伤自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