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还在用手拢着土。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掌被粗糙的土块磨出了血丝,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土包堆得更高一些,更圆一些,他在给韦红霞建一个家。
一个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不会再有人来嫌弃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老三终于把坟头堆好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无比安稳的土包。
王老三蹲下身,伸出手,隔着泥土,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土包。
“红霞,”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这儿清净,我陪着你。”
暑去寒来,当人们都快把韦红霞遗忘了的时候,小杰回到刘家湾。
那是两年后刘家湾的秋天,枣树又红了一轮,像是一团团燃不尽的火,挂在灰蒙蒙的天际。
小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手里紧紧提着一个旧布袋。
老槐树的叶子比他记忆里稀疏了许多,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像是在替他等一个迟迟没有回音的答案。
他沿着巷子往家走,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却感觉比从前轻飘了许多,仿佛连这条路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瘦了。
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枣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黄叶,无人清扫。
老屋的门紧闭着,门框上的对联早已褪成了惨白色,边角被风撕扯得破烂不堪。
小杰僵立在院中,没有喊出声,手里的旧布袋“吧嗒”一声滑落在地。
王老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他跟着小杰走进巷子,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直到小杰在院子里站定,才缓缓跨进门槛。
他停在小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等着他从这片死寂中回过神来。
小杰转过身,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暗哑:“我妈呢?”
王老三看着他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把那句在心里压了太久的话吐出来:“你妈走了,两年前。”
小杰像是没听懂,目光在王老三脸上搜寻着,又慌乱地移开,试图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找一个能反驳这句话的角落。
可是没有。
新房已经被高高的院墙围成了另一个世界,只有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哭泣。
“我妈去哪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
“在村后头荒坡上的那棵大野枣树底下。”
小杰跌跌撞撞地去了。
荒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上长满了枯黄的青草,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他跪在野枣树下,伸手抚摸着那些被风吹得发硬的草叶。
风从山坡上灌过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韦红霞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一句一句地揉碎了塞进小杰的耳朵里。
小杰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风也停了,他才站起身。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双拳死死捏着,指节泛白。
小杰回到村里,径直往王老三的家里去,他推开王老三家的院门时,王老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听见脚步声,王老三抬起头,看见小杰那张没有泪痕却布满阴霾的脸。
小杰走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是你把我妈埋在乱葬岗的?”
王老三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沾着泥土的手,平静地看着他:“那不是乱葬岗。那是我能给她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最好的地方?”小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
“连块碑都没有,连个名字都没有!那是埋没人管的人的地方!我妈这辈子够苦了,你还要让她死了都被人嫌弃?!”
小杰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撕扯却还不肯折断的树,把所有的歉疚和愤怒都压进了骨头缝里。
“你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王老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重。
“她说要是哪天走了,就埋在一棵枣树底下。枣树春天能发芽,秋天能结果。她一辈子都在等,我不想让她死了以后,还要等一块冰冷的碑来认她。”
小杰愣住了,嘴唇哆嗦着:“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动手术,”王老三打断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她不让说。她说,不能让你带着病根子操心。”
小杰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弯下腰,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到底有多傻……她都那样了,还想着不让我操心……”
王老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灶台旁,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你妈不傻。”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只是想把能给的都给了你,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小杰猛地抬起头,追了出去:“你干什么?!”
王老三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给你妈立碑。”
天彻底黑透了,王老三从院墙根下翻出一块青石板,借着微弱的灯光,弯着腰,一凿一凿地刻字。
小杰蹲在一旁,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石板上磨出血丝,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力透石背的字迹一点点显现。
当王老三用手指抹平最后一点石粉时,小杰借着灯光,看清了那行字——“韦红霞之墓”。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王老三这个人一样,笨拙、沉默,却把该扛的都扛了下来。
小杰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青石板上,眼泪滴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夜风凉得像刀子,顺着荒坡往上刮,刮得人脸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