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又没喊出来。半晌，她弯下腰，朝院里鞠了一躬，声音又哑又细：“李老板……我，我来看看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小军挡在门口，像一堵墙。李享知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门外那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267章王晓雨又找上门
堂屋的灯亮着，王晓雨坐在条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她坐得很直，腰板挺着，像是怕一松劲，整个人就要塌下去。
李享知让她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槛外头，先没进来，仰着头，把堂屋看了一圈——条桌、账本、墙上那块“罐头换飞机“的合影、窗台上那盆晒得正旺的君子兰。她的目光在那合影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跨过门槛，像怕踩脏了地似的，走得又轻又慢。
“坐吧。“李享知说。
她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叠好，指头绞在一起。三年没进过这屋，屋里的东西她一样也不认得——三年前，这里还是两间旧屋，一张床，一口锅，三个半大孩子挤在东间。如今，条桌上摆着账本，墙上挂着合影，窗台上养着花。她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嘴上却先开了口：“李老板，您这屋，真气派。“
周敏站在她身后，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网兜放在脚边，露出两听罐头、几个苹果的轮廓。
李享知坐在条桌后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她。三年没见，她老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亮，会转，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老板。“王晓雨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细，“我……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这心里头，老是惦记着——惦记着您当年对我们家的好。“
李享知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这些年，您发迹了。“王晓雨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省城谁不知道，罐头换飞机，那是多大的本事。我替您高兴，真的。“
“说吧。“李享知打断她，“什么事。“
王晓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肩膀抽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李老板……我，我是来求您的。我胃上的病，县医院查了，说是恶性的可能大，让去地区二院做手术。押金要一千八。我……我凑不齐。“
她抬起头，眼眶里汪着泪，那泪要掉不掉，挂在下眼睑上：“我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三个闺女。周敏她三妹，还在念大专，一年学杂费一千出头。我要是倒下了，她们仨……她们仨可咋办啊。“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膝盖上：“我知道您帮过我们家了——那笔一千二，您早还了，还多借了周敏一千，立了借据。可这回，是我这当娘的，实在没了法子……李老板，您行行好，就看在……看在当年，我给您张罗过几回活的份上……“
她一边哭，一边把这些年的近况，断断续续往外倒：县城的房子，前年漏了雨，修不起，屋顶到现在还拿油毡压着；周敏她二妹，在街道厂上班，一个月拿几十块，还不够自己嚼用；三妹念大专，一年学杂费一千出头，录取通知来那天，她抱着哭了一宿——喜是喜，愁也是愁；她自己，胃疼得受不住，去县医院查，大夫说得赶紧去地区二院，晚了怕来不及。说着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县医院的检查单，一张是三妹的录取通知复印件，都叠得皱巴巴的，她双手捧着，往前递：“您看，我不骗您……“
李享知没接那两张纸，只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她脸上。那检查单他认得出，纸色、抬头，跟周敏去年拿来的一模一样——这家人，翻来覆去，也就这几样东西。
“纸你收好。“他说，“东西我信。“
“阿姨。“小军站在门口，实在听不下去了，嗓门压着火，“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爹欠您家的。账，早清了；借据，也立了。您那三妹的学费，是我爹借的，不是送的——怎么到头来，又成了我爹欠您的了？“
王晓雨被噎了一下，眼泪顿住，又滚下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爹心善，我晓得……“
小芳拉了拉小军的袖子：“哥，别喊。“她转向王晓雨，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很：“阿姨，您说的'当年'，我爹跟我提过——当年，您托人给我爹说过媒，见过几回，没成。后来，您嫁了人，我爹娶了我娘。这中间，您借过我爹钱，我爹还了；我爹有难处，您也搭过手，我爹记着。可要说情分——阿姨，您跟我爹之间，账是账，情是情，两码事，都算清了。“
王晓雨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她没想到，这个坐在账本后头的姑娘，能把话说得这么平，平得让她那些眼泪，一下子没了着落。
王晓雨把纸收回去，眼泪又下来了。她哭得很有分寸，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人听清，又不会传出院子去。哭了半晌，见李享知始终不接话，她忽然收了哭声，说起另一桩事来：“李老板，您是不晓得——自打周敏她爹走了，县城里的人，见着我们娘儿几个，都绕着走。头两年，还有人给我二闺女说了门亲，人家一打听，说'那家，欠着一屁股债，还有个病秧子娘'——好好的亲事，就这么黄了。“她说着，声音又哑下去，“我三闺女念书，班里同学笑话她，说她穿的是人家送的旧衣裳。她回来也不说，就自己蹲在门口掉眼泪……我这一辈子，穷，不怕；可让孩子们跟着我受这份罪，我……我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才真正地滚下来，一串一串，砸在膝盖上。周敏站在她身后，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她娘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被一件一件翻出来，她只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小军别过脸去，没再看她。小芳的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去。
王晓雨哭了一会儿，见李享知还是不接话，眼泪慢慢收了。她擦了擦脸，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软：“享知……我晓得，当年是我糊涂，是我没福气。可我心里头，一直……一直没忘了你。要是当年，咱俩……“她没说完，又低下了头。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停了一下，又起了，吹得堂屋门帘轻轻一晃。
小军站在门口，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听不得她这么叫他爹——“享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往他爹身上糊了一层旧灰。他想开口，又怕给爹添乱，只能攥着拳头，把火往肚子里压。小芳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他这才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站在门口的小龙，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阿姨，您这话，说岔了。“
李享知坐在条桌后头，看着王晓雨。她哭起来的样子，他其实很熟——前世，他看过很多很多次。那世的她，也是这样哭，哭完，他心就软了，掏钱，办事，然后下一次，她再哭。他一直以为她心里苦，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她的眼泪，是递到他手里的工具——他接一次，她的日子就好过一分，他背上的担子，就重一分。
那世，他就是这么被哭垮的。
这辈子，他看着她哭，心里头翻不起一丝波澜。他不是心硬了，是看清楚了——她的眼泪是真的，难处是真的，可“怎么办“三个字，不该他来答。
“王晓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今儿来，我记着你的难处。你胃上的病，该看医生看医生，别拖。周敏她三妹的学费，那是我跟周敏之间的事，借据白纸黑字，跟旁人不相干。至于旁的——“他停了一下，“你跟我之间，该清的，都清了。“
王晓雨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滚下来，这回是真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享知……当年是我错了，是我错过了你。可你不能……不能眼看着我死啊……“
她哭得收不住，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周敏蹲下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叫：“妈……妈您别这样……“
“我不管！“王晓雨挣开周敏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李享知，“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就不走了！“
“妈……“周敏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李叔都说了，账清了，借据也立了……咱走吧，别在这儿……“
“你闭嘴！“王晓雨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又转向李享知，“李享知，你倒是说话呀！“
小军“嚯“地站直了，小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小龙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堂屋门口，他个子高，往那一杵，把半扇门都堵住了。
三个孩子，头一回，齐刷刷站在了爹身前。
李享知看着眼前这三道背影——小军的肩膀绷得发紧，小芳的手还攥着他袖口，小龙像根桩子一样杵在门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不是罐头换飞机，也不是抄底赚了钱，是这三个孩子，长成了能挡在他前头的人。
“爹。“小军没回头，声音又硬又直，“您别管，我来跟她讲理。“
“不用。“李享知按住小军的肩，“爹的事，爹自己了。你们都进屋去。“
“我不进！“小军梗着脖子，“她凭啥堵咱家门口！“
小军盯着王晓雨，声音发抖：“阿姨，您再这么闹，我就去叫派出所的来评理！“
小芳的声音也冷下来了：“阿姨，您也是有闺女的人。您这么闹，让周敏姐姐怎么做人？她以后，还怎么来省城走动？“
小龙没说话，只站在那儿，像一道墙。
王晓雨看着这三个人——三个孩子，站成一排，挡在他们爹前头。她忽然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怔怔地看着那堵人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享知从条桌后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站在三个孩子旁边。他看了看王晓雨，又看了看周敏，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水：“周敏，扶你妈回去。夜路，慢点走。“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弯腰去扶她妈。王晓雨被她扶起来，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站住，回过头，看着李享知，眼泪又下来了：“享知……当年，当年是我错了……“
李享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哭完了，就回去歇着吧。“
王晓雨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周敏已经扶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周敏忽然停住，回过头，看着李享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李叔……我妈她，她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您……您别怪她。“
李享知看着她，这个低着头的姑娘，三年前还站在他家门口说“我知道我不该来“，如今，她妈拿她当绳子，她却还在替她妈圆场。他点了点头：“我不怪她。你把她照顾好。书，好好念。“
周敏的眼眶红了，她把头压得更低，“嗯“了一声，扶着她妈，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