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出摊前,李享知比平时多起了半个时辰。
院里天还灰着,他已经把前一晚裁好的纸袋摊在炕桌上,一摞一摞分开。大的宽口袋,能顶饱;窄一点的,适合路上捏着吃;还有几种半大不小的,是他昨晚边翻账边琢磨出来的,专门给带孩子的、等车无聊的和图省事的人备着。
小芳起得最早,刚一进屋,就看见桌上铺满了袋子:“爹,你昨晚没睡?”
“睡了。”李享知把剪刀往旁边一放,“就是想明白一件事。人来买东西,不是都为了一个吃法。有人图顶饱,有人图打发嘴,有人图路上不脏手。咱以前一锅装到底,省事是省事,也把人分不出来。”
“今天不照老样子卖。”他把不同大小的纸袋摆开,“赶路的,给便携包,小一点,拿着走不碍手;带孩子的,给孩子包,馓子和甜花生各半;等车磨工夫的,给混装包,花生瓜子一块装;老熟客要顶饱的,再拿大包。”
小军听得直眨眼:“花生还能分这么多说法?”
“一包花生,里头全是讲究。”李享知把秤往小芳那边一推,“你盯分量和成本,别让花样多了,钱反倒乱了。小龙,你看着谁该推哪种。小军,你试着喊法别一样,全按人来。”
一家人立刻忙开了。
小芳先把几种袋子用炭笔在角上做记号,大包一个点,混装两个点,孩子包画一横,便携包压一道短线。她还顺手在小本上记下每种袋子的分量和用料差,连纸袋本身多费几厘都算了进去。她算着算着,忽然抬头:“要是混装包走得快,瓜子就得多炒半锅。”
“先记着,今天看一上午。”李享知回她,“花样不是做来图热闹,是看哪个真留得住客。”
小龙看她记得细,又把袋子摆放顺序重新调了调,让最走量的放手边,省得老回身去够。小军最先觉得新鲜,喊了几嗓子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同的袋子连喊法都该不同,一下子玩出了兴头。
“孩子包,不脏手!”
“赶路的拿小包,走着吃不碍事!”
“混装包,两样口味一包里!”
这一换,不光货变了,摊前的话头也跟着变了。小龙站在桌边,一边看人,一边递对路的袋子,忽然发现同样是卖东西,里面真能做出门道。有人原本只想站着看看,一瞧见不同包型都摆好了,反而觉得这摊子像是提前替自己想过。
头一拨来的是个背着包袱赶早车的中年汉子,站下后先扫了一眼两家摊子。旁边模仿摊还是那一套,逢人就喊便宜。李家这边却摆着几种不同袋型,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一把抓到底。汉子犹豫了两息,伸手点了点便携包:“这个多大分量?”
小龙刚想答,小军已经抢先接上:“不耽误你上车,手也不沾油。你要赶路,这个最合适。”
那汉子接过去捏了捏,又看了眼袋口扎法,没再问价,当场掏了钱。人刚走,小军就压着兴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真有用”。
没一会儿又来个带孩子的妇人。小娃娃盯着馓子不挪眼,手却又想去抓花生壳。小芳刚准备拆两样,小军先把孩子包递过去:“这个给孩子吃正好,甜口脆口都带,不用你一手抱娃一手挑。”
那妇人本来只是顺路看看,听见这句倒停下了:“还真分得这么细?”
“分得细才省你事。”李享知在锅边接了一句,没多解释,只把刚出锅的馓子轻轻磕掉浮油,“你带娃,最怕撒。孩子包就是给你这种手忙脚乱的时候备的。”
妇人一听乐了,当场买了两包,一包路上吃,一包说留给家里另一个孩子。小芳低头记账时,笔尖都快了点。她第一次清楚看见,原来不是多做几个纸袋花样,而是真的能把人的手脚、省心和口味一块算进去。
上午那模仿摊还想跟着学,可他家只备了两种大小袋子,喊法也改不过来。那瘦高男人看着李家摊子前多出的几种袋子,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也想拿旧报纸现折两种小包。可他一边忙锅,一边还得看钱,现折出来的袋口不齐,大小也不匀,没几下就乱了。有人站在两家摊子中间一比,立刻看出不同。李家这边不只是东西摆得齐,连袋子都像是替不同人预备好的。
那对常来的小夫妻今天又到了。妇人看见新分的几个袋子,忍不住笑:“你家现在连买花生都分门别类了。”
小军立刻接上:“你们坐车远,拿混装包最划算,吃着不单。孩子包留给小娃娃,便携包给赶路的。”
男人拿起混装包掂了掂,点点头:“你家现在是真有点样子了。”
“不是样子,是省事。”妇人又补了句,“上回我拿两包一路捏,捏到后头都只剩一口味。这回两样装一起,倒省得翻来倒去。”
这句比夸更顶用。小龙站在边上听着,心里一下明白了,做出差别不是为了显眼,是让人自己觉得顺手。前头他们只是会卖,如今开始有了“怎么卖得更顺”的章法。
中间还来了个常在树下磨车等人的老头,平时买东西最爱问东问西。这回他在几种袋子前看了半天,挑了个大包,又看看混装包:“这两种差在哪儿?”
小芳把账本按住,难得先开了口:“大包顶饱,混装包耐吃。你要等久点,混装包合适。”
老头听完笑了笑:“你这丫头现在也会做生意了。”
小芳耳根一热,没接话,可手里记账更稳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会说买卖话了,是这几天看着父亲一点点拆人、拆路、拆货,终于也学会了从账和人嘴里看门道。
一上午下来,李家摊子前的人流又稳住了,甚至比前两天还顺。小芳低头一对账,发现虽然单包里花样多了,算下来却没乱。小军越喊越带劲,甚至能看着人脸直接换词。小龙则开始真正懂了一句:同样是花生,卖法不同,结果也能完全不同。
中午空下来时,小芳把小本推到李享知面前:“混装包走得最快,孩子包其实也不慢,就是馓子得备得更细点。便携包虽然分量小,可回头再来的多。”
“记着。”李享知点头,“卖得快的,不一定赚得多;赚得稳的,才值得常备。”
说完他又把几种空袋摆到一块,看了看耗得最快的是哪种,慢慢在心里调第二天的备货。他不是一时兴起做几种新包,而是在试,试哪些差别是真差别,哪些只是看着热闹。
小龙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张小桌子已经不是靠谁嗓门大、谁手快就能撑住了,而是开始慢慢长出自己的路数。每个人都不是乱忙,小芳盯账,小军招呼,他看人流、递包型,爹则在后头压火候、定章法。这摊子像从散乱的日子里,慢慢拧出了一股顺手感。
下午车一到,人又挤了一阵。模仿摊那边照旧吆喝,价还压着,可李家摊前的人却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被一嗓子就拽走。有的客人甚至先往这边扫一眼,看今天几种袋子还在不在。那一刻,小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实的感觉:他们卖的已经不只是一口花生,而是一套别人抄不完整的细节。
李享知站在锅边,把最后一锅花生盛出来,抬眼看着桌前又重新顺起来的人流,心里有数了。活命的小买卖,到这一步,总算开始有了点经营的样子。不再只是把货堆上去等人来拿,而是知道谁要什么、怎么给、怎么让人记住。
等把火压下去,他抬头看了眼道口那棵老槐树,心里忽然稳了半截。能做到这一步,下一章,这张小桌子也该真正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