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模仿摊还是按着低价喊。
而且喊得比昨天更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又便宜了一点。路口不少人都在瞧,想看看李家会不会扛不住跟着降。小军一早上都像憋着根刺,见有人奔着便宜去,眉头就跟着皱一下。小芳算着手头货量,心里也在打鼓。真一直硬扛,谁都不敢说没影响。
李享知却像没听见那边的吆喝,照旧把锅烧热,花生翻到恰到好处时才出锅,瓜子也不提前装死袋,只留几份热乎的摆在手边。锅里的火比平时还压得更细,宁可慢半分,也不肯急。
“熟客过来,先让他闻。”他低声提醒小龙,“带孩子的,递脆馓子的时候提醒一声别撒。赶路的,把袋口扎紧点,别让人走半道掉出来。”
“今天不跟他拼价?”小军还是忍不住。
“拼不起,也没必要拼。”李享知回得很平,“你跟着他降一分,他就还能再降半分。最后谁都没钱赚,先把自己熬死。做买卖,最怕自己先慌。”
“可客人看不就先看价吗?”小军还是不服。
“先看价,不等于最后就只认价。”李享知把刚出锅的一把花生倒进簸箕,手腕一抖,让热气往上腾,“便宜能把人拽过去一回,能不能把人拽回来,看的是后头那一口。”
小龙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爹在山里说过的话:单靠一条线,一紧就断。现在道口也是一样,不能别人一压价,他们就把自己的章法先拆了。真要跟着乱降,今天也许是多留几个客,后头却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拱出来的稳当全赔进去。
上午过半,模仿摊那边确实拽走了几拨客。可也开始露出毛病。有人买完没走多远,袋口就散了,花生掉了一手;还有个带孩子的妇人嫌那边馓子油大,孩子抓一手亮。更有个常坐短驳车的汉子,才咬两口就皱眉,站在树下直吐壳:“糊味重。”
李家这边虽然少了些人,老熟脸却没怎么偏。卖豆浆的老头一边舀豆浆,一边斜眼看热闹,看了半晌忽然嘿了一声:“压价容易,压火候难。”
小军听见这句,心口那股急火倒压下去一点,可还是憋得慌。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看见,做买卖不是自己东西好就行,还得熬得住别人先抢你眼前那一口。
快到中午时,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先在模仿摊买了一包花生,边走边吃,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他看了看李家的锅,挠挠头:“还是给我来一包你家的。”
小军眼睛一亮,差点就想问为什么。李享知却先笑了笑:“那边不是便宜?”
年轻人咂了下嘴:“便宜是便宜,壳里带股糊味,手上还沾油。你家这个吃着稳。”
“稳”这个字一落,小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原来他们这些天熬出来的,不只是香味和熟客,还有别人一句顺嘴说出来的“稳”。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犹豫的人也都看了过来。卖豆浆的老头在边上搭了句腔:“便宜那一分两分,省不出个啥。嘴里吃着不对味,下回就不去了。”
紧跟着,那对常来的小夫妻也到了。妇人今天连旁边都没看,走到桌边就说:“老样子,两包馓子一包花生。”
小军一边装袋,一边悄悄挺了挺胸。昨天那口被人学着压住的闷气,到这会儿总算松开了一点。
中午后又有个带娃的妇人,先在模仿摊买了馓子,孩子才咬两口就嫌扎嘴,哭闹着不要。妇人皱着眉又折回来,冲李家摊前一站:“还是给我来你家那种细脆的。”
李享知什么都没多说,只重新递过去一包。做买卖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的理不算理,客人自己吃出来的才算。
后头又来了个等车的老头,原先也站到便宜摊前犹豫了一阵,最后却拎着手杖慢慢挪回李家这边:“你家这个纸袋扎得紧,路上好揣。”
这一句更实在。小芳低头记账时,忍不住在账页边角轻轻点了一下。她终于明白,李享知说的“不跟着乱降”不是嘴硬,是在守一样更难攒起来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口碑还是习惯,可一旦攒住了,就不是一分两分能轻易撬走的。
小龙原本一直吊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肚里。他终于看明白,价格能把人拽过去一回,拽不回味道、手感和习惯。那一点便宜,是能叫人停脚,却不一定能把人留下。
收摊回去时,小军终于不再嚷嚷降价了,只摸着下巴嘀咕:“原来便宜也不是啥都顶用。”
“当然不顶用。”李享知挑着担子往前走,“你能学我卖花生,学不了火候;能学我摆桌子,学不了我怎么接人。做买卖,长处得做到别人抄都抄不全。”
“那咱后头靠啥再往前走?”小龙这回是真听进去了,主动问了一句。
李享知没立刻答,等走过一截土路,才慢慢开口:“靠细。货更细,分量更细,给人的拿法更细。便宜能学,细节没那么好学。”
小龙听着这句,心里忽然又亮了一截。既然不是拼便宜,那他们就还有别的招。摊子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守着一锅花生活命了,是要开始想,怎么把自己的长处做得更细、更稳。
这天夜里,李享知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手里拈着几种大小不一的纸袋反复看。小芳最先反应过来:“你是想改包?”
李享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样的货,人不一样,拿法也不一样。明天试试。”
这一句,直接把下一章的变招带了出来。既然不拼便宜,那就得让一包花生里,也显出只有李家才有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