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张洪来再次去了临时羁押点。
他先没有去审讯室，而是去了监控室。
赵永强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屏幕看昨天搜查的进度。
钱大勇的办公室和住处是昨晚封的，今天一早搜查组就进去了。
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周海涛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洪来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在二号审讯室。”
张洪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二号审讯室。
周海涛已经被带进来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萎靡了，眼窝陷得更深，嘴唇有些干裂。
看到张洪来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张洪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他看了周海涛几秒，然后开口。
“周海涛，昨天跟你谈完之后，我们去核实了一些情况。”
周海涛的手指停了一下。
“东临矿业的钱大勇，昨天下午已经被专案组控制了。”
周海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看了一眼张洪来，又迅速低下去。
“他被控制之后，我们提审了他。他什么都不承认，说你是在诬陷他。”
周海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他没有给你钱，没有给你路线图，也没有说过“教训一下”那种话。他说你被关在这里半个月，想说什么都可以，但都是没有根据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
周海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攥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他说，你只是一个调度，你在外面做什么，跟他没有关系。”
周海涛抬起头，看着张洪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他说跟他没关系？”
“对。他说你做的事，他都不知道。”
周海涛盯着张洪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他开口了。
“他撒谎。”
张洪来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钱大勇撒谎。”
周海涛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
“他让我做的事，不止一件。他不承认，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认，你们就拿他没办法。但我手里有东西。”
张洪来的嘴角动了一下，问了一句：
“周海涛，你说他让你做的事不止一件。除了昨天交代的那次袭击，还有没有别的？”
“有……陈大鹏刚来东临没多久，大概两个月前，钱大勇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找个人去陈大鹏的住处搞点事，吓唬吓唬他。”
“什么事？”
“弄一摊鸡血，放在陈大鹏的门口。他说不用伤人，就是恶心恶心他，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张洪来把这一段话记下来。
鸡血事件——
他之前也分析过是对方在警告陈大鹏，但当时没有找到指使人。
虽然专案组调查了一段时间，但证据很模糊。
现在周海涛交代了，是钱大勇安排的。
“你找的谁？”
“一个在矿上干过的临时工，姓马。我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去县城跑一趟。他去了，把东西放在陈大鹏住处的门口，然后回来跟我说办好了。”
“那个姓马的人，现在在哪里？”
“不在矿上了。鸡血的事之后没几天就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张洪来把这条线索记下来。
姓马的临时工虽然走了，但他的身份和去向可以查。
只要查到他，鸡血事件的人证就有了。
“周海涛，你再仔细说一遍，钱大勇让你弄鸡血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
周海涛想了想。
“他说，“周海涛，你找个人去那个姓陈的门口弄点东西，吓唬吓唬他。
不用伤人，就是让他知道，东临这地方不是他该来的。”我问他弄什么，他说“你看着办，恶心就行。”我就找了个鸡血。”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做的？”
“大概是两个月前。陈大鹏刚到东临没多久。”
张洪来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鸡血事件和昨天的袭击，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件事，一个是警告，一个是动手。
一个是鸡血，一个是砸车窗。
手段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让陈大鹏知难而退。
“周海涛，除了鸡血和昨天的袭击，钱大勇还让你做过什么？”
周海涛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大概一个月前，他让我给县纪委寄一封信。”
张洪来抬起头。
“什么信？”
“他说让我写一封信，说青山镇双桥村后山有个矿洞，里面埋着东西，跟周顺凯有关。让我想办法把信送到陈大鹏手里。”
张洪来的手指停了一下。
匿名信——那封信是让陈大鹏去双桥村后山。
后来老周去后山被拦住，说明那个矿洞口有人守着。
现在周海涛说，那封信也是钱大勇让他写的。
“那封信是你写的？”
“我找人写的。我让矿上办公室一个年轻人帮我打印了信纸，找了个信封，让人送到县纪委传达室。”
“送信的人是谁？”
“一个外地来的工人。给他两百块钱，让他跑一趟。他放下信就走了。”
“那封信的内容是谁拟的？”
“钱大勇给了我几个关键词——双桥村后山、废弃矿洞、埋着东西、跟周顺凯有关。我让人照着写了几句。”
张洪来把匿名信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封信的笔迹是歪斜的，像是故意写的或者手在抖。
当时技术人员在信纸上发现了微量重晶石粉末，判断写信的人接触过矿企。
现在周海涛的交代证实了这一点——
信是矿上的人写的，重晶石粉末来自矿上的环境。
三件事——鸡血、匿名信、昨天的袭击——全部指向同一个人，矿老板钱大勇。
张洪来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串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钱大勇对陈大鹏从警告到试探到动手，一步一步升级，但始终没有下死手。
这说明他还有顾虑，也说明他确实害怕陈大鹏查下去。
“周海涛，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你愿意在笔录上签字吗？”
周海涛点了点头。
记录员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他。
周海涛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比昨天稳了一些，字迹也清楚了一些。
签完之后，张洪来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海涛一眼。
“周海涛，你今天交代的这些很重要。如果你后面还能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周海涛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张洪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汪书记，周海涛又交代了。”
“你说。”
“东临矿业的钱大勇昨天被控制之后，周海涛的防线彻底垮了。
他交代了另外两件事——鸡血事件和匿名信事件，都是钱大勇安排的。
鸡血是两个多月前，钱大勇让他找人去陈大鹏住处门口弄的，目的是警告。
匿名信是周海涛找人写的，内容就是双桥村后山矿洞、跟周顺凯有关，也是钱大勇授意的。”
电话那头，汪清泉沉默了几秒。
“三件事——鸡血、匿名信、袭击，都是钱大勇指使的。”
“对。手段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让陈大鹏知难而退。
从警告到试探到动手，一步一步升级。
但钱大勇始终没有下死手，说明他还有顾虑，也说明他确实害怕陈大鹏查下去。”
“证据固定好了吗？”
“周海涛的笔录已经签了。鸡血事件的马姓临时工正在查去向，匿名信的送信人也在排查。
面包车上的物证加上刘二柱的供述，昨天那起袭击的证据链已经比较扎实。
今天周海涛的交代补上了鸡血和匿名信两件事，三件事并案。”
汪清泉在电话那头又想了一下。
“固定证据，继续深查。
钱大勇虽然被控制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贺建军、贺建邦、郑市长，这些线不能断。
你这边继续审周海涛，看他还能不能提供更多关于钱大勇和贺建军之间往来的细节。
另外，钱大勇办公室和住处的搜查今天应该已经开始了，有结果第一时间报我。”
“明白。”
如今，三件事并案，钱大勇的嫌疑已经比较清楚了。
但钱大勇硬扛的态度说明，他还在赌。
如果证据再完整一些，他的防线就会彻底垮掉。
他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周海涛今天交代了。
鸡血事件和匿名信事件也是东临矿业的钱大勇指使的。
三件事并案，都指向同一个人。
钱大勇昨天已经被控制，目前什么都不承认。
今天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处，有结果告诉你。”
陈大鹏很快回复：
“收到。终于查清楚了。”
张洪来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周海涛的笔录又看了一遍。
从鸡血到匿名信到袭击，从警告到试探到动手，钱大勇的手段一步一步升级。
但他始终没有下死手。
周顺凯出事的时候，对方下手很快，而且不计后果。
为什么对陈大鹏，他们犹豫了？
钱大勇为什么不动死手？
是怕了，还是有人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