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颤抖地回忆着——
每个季度都有探亲假,但他很少能真的回来。
因为唐甜甜总让他“不要回来”。
她说齐宅住不下,孙喜娣身体不好要她照顾,齐薇薇在家不方便,她自己上班也忙。
她还顺便抱怨一下他“害得她生了死胎、得了妇科病”,说一想起跟他同房就浑身发抖。
王东每次听到这些话都默默地把电话挂了,然后回到营部,在训练场上跑十圈,跑到两条腿都软了才停下。
他用身体的疲惫来冲淡心里的屈辱,但屈辱永远比疲惫更持久。
他加倍给唐甜甜寄钱。
每个月的津贴,除了留下几块钱买牙膏肥皂,其他的全寄。
每次执行危险任务拿到额外补贴,一分不留,全寄。
他觉得自己欠唐甜甜的——让她生了死胎,让她得了病,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庭。
他用钱来补偿,用他所有的收入来赎他根本不存在的罪。
六年,每月一次,甚至两次的汇款,每次五十元打底。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个连级军官用血汗换来的全部。
第二个孩子,也是死胎。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王东正在外地集训。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怪我”。
从那以后,他彻底自我怀疑了。
他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在老家村里,一头发狂的公牛冲向田埂上玩耍的孩子。
他冲上去把孩子推开,自己却被牛角挑中了裤裆。
他躺在炕上一个多月,才能下床。
好了以后看着没什么大碍,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唐甜甜——新婚那几天他本来想说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她嫌弃。
现在,他几乎确信了。
两个死胎,不可能全是巧合。
自己的种子就是有问题。
他这辈子就没有当爹的命。
他觉得愧对唐甜甜。
唐甜甜再离谱、再作、再对他冷言冷语,他也认了。
他这辈子不能给她孩子,只能用他所有的一切来弥补——多做任务、多拿津贴、多寄钱,以后退伍了,买个小院子,收拾好了住下,给她洗衣做饭,给她养老送终。
可是,这一切,他拼搏时憋着的那口气,在齐薇薇找到他的那个冬夜,全都化为了泡影。
那天晚上很冷,京市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王东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身泥一身汗,在营部传达室看到齐薇薇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唐甜甜出了什么事。
齐薇薇没有多说,只是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里。
信封里是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如今耀宗在你身边,亦可寥慰你心”。
信纸被揉皱过又被压平了,折痕上有一道水渍干涸后的印记,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捏了无数遍。
王东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不相信。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抬起头来看着齐薇薇,眼神里不是愤怒,是茫然——像是一个正在走路的人忽然发现脚下不是实地,是深渊。
他问齐薇薇这是从哪里来的,齐薇薇又告诉了另一个真相:
唐甜甜根本没有生下两个死胎,她生下的是唐爱军的两个儿子,而且偷换给了齐薇薇养。
而齐薇薇生下的两个亲生女儿,却被唐甜甜偷偷送去了鲁省乡下。
一开始,他觉得这一切就是天方夜谭。
唐甜甜是他的老婆,怎么可能跟表哥唐爱军搞在一起?
唐爱军是唐甜甜的亲表哥啊,五服内的兄妹啊!
表兄妹通奸,这在哪里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而且齐薇薇说的两个孩子——唐耀宗和唐耀祖,他见过。
胖乎乎的两个小子,在齐宅院子里跑来跑去,叫唐甜甜“姑姑”,喜欢她得不得了。
仅有的一两次,他抱着他们举高高的时候,两个孩子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军装上。
他那时候还遗憾过,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就把唐甜甜表嫂家的这两个小子当成自己半个侄子来疼。
可现在齐薇薇告诉他,这两个“侄子”是他的老婆生的。
是他老婆和他舅子生的。
嫂子齐薇薇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王东知道。
齐薇薇的面孔在那盏昏暗的传达室灯光下是铁青色的,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冻成了冰的恨意。
她把信封交给他,说了一句“信不信由你”,然后转身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那几天王东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说话,不睡觉,不去食堂吃饭。
他坐在营部办公室里,把齐薇薇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他把过去几年所有他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事,一件一件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重新拼在一起。
唐甜甜特别反感他去齐宅。
唐甜甜仅有的几次来部队,都是来临时拿钱,而不是来看他。
唐甜甜说起唐爱军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温柔,唐甜甜在饭桌上给唐耀宗唐耀祖夹菜时那种眼神——那不是表姑对表侄的眼神,那是母亲对儿子的眼神。
几天后,他带着兄弟亲手捉到了供销社后面出租屋里的唐爱军和唐甜甜。
他站在那间破旧出租屋的门口,手电筒的光柱穿过狭小的房间,照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他看到了两个丑陋的人影,看到了唐甜甜惊恐扭曲的脸,看到了唐爱军手忙脚乱地拽被子。
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摧毁了。
不是一道裂缝,不是一面墙倒了,是整个天地都塌了。
他入伍十几年,在边境线上面对过真刀真枪的敌人,在洪水中扛过沙袋,在火场里背过伤员,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他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
唐甜甜入狱,唐爱军住院,王东一蹶不振。
梁冰来找他谈过几次话,跟他说“不值得”,让他往前看。
他听了,但也听不进去。
他,终于申请了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