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以为,眼前这人,是王东的什么叔叔伯伯。
他头发几乎全白了,不光是两鬓,是整个头顶都盖着一层灰白,像是冬天的芦苇。
肤色黝黑,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法令纹像两条深沟一样从鼻翼拉到嘴角,眼角和额头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沟壑。
背是驼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两排清晰的肋骨。
裤子是灰蓝色的粗布裤,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一只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解放鞋。
她的手帕从鼻子上滑下来,手指僵硬地攥着那块沾满了汗渍的白布,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那人走到她面前。
她还在想这个人是谁,是王东的大伯还是王东的堂叔。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黝黑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瞳仁里映着院子里砖坯垛的影子,映着她豆绿色裙子的影子。
那双眼里的光芒,在短短几秒之内变了好几次——从困惑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片冰冷的死灰。
然后那人抡圆了手臂,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一只粗糙的、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巴掌就结结实实地呼在了她的左脸上。
“啪!”
那声响在安静的农家小院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折了一根干透了的树枝。
唐甜甜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个圈,扑倒在地上。
花头巾飞出去了,包也甩掉了,包里的报纸包滑出来,在地上滚了两滚。
她的左脸火烧火燎地疼,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贴住了皮肤。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窝马蜂在脑袋里筑了巢。
她用手肘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掌却被地上的碎砖渣子硌得生疼。
她捂着脸,抬起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
这一巴掌让她确定了——这就是王东。
王南急了,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扁担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他几步冲上前去,站在王东和唐甜甜之间,把王东往后推了一步:
“哥,你咋又犯病了呢?!”
王东犯病?
唐甜甜仰头看去——王东的眼神并不涣散。
他的目光越过王南的肩膀,死死地钉在唐甜甜身上。
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比愤怒和怨恨更可怕的、被彻底伤透之后的平静。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生铁:
“俺没犯病——她就是唐甜甜。”
王南愣住了。
他的手还抵在王东的胸口上,但他的头已经扭过来了——扭过来看那个倒在地上捂着脸的女人。
刚才他还在热情地跟这个女人说“第一次有女同志来”,还在帮她带路,还在替哥哥高兴部队又来人看他了。
现在他看清了这个女人是谁。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仇恨。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的仇恨。
他没有说话,但唐甜甜从他那双酷似王东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杀人犯才会有的目光。
唐甜甜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
她的手掌擦在地面上,蹭掉了一层皮,但她顾不上疼。
她又往后挪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院子里那垛砖坯。
砖坯垛晃了晃,最上面几块没码稳的砖坯哗啦啦一阵巨响,砸在她身旁的地上,扬起一片黄土烟尘。
碎砖渣子滚进她的头发里,滚进她的衣领里,她连抖都没顾上抖一下。
“王东,你听我说……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瞎眼老太太拄着一根木棍,从堂屋的黑门洞里摸索着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木棍在前面笃笃笃地点着地,每一下都点得很用力。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黑铁丝别着。
她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着的——但眼珠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两颗眼珠都成了灰白色,像是两颗被霜打蔫了的葡萄。
她的眼眶是塌陷的,眼周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一看就是已经瞎了很多很多年了。
“东子,小南,出啥事儿了?啥动静啊?”
王南看了王东一眼。
王东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南咬了咬牙,回过头去对老太太说:“妈,没事儿,一个……要饭的。”
老太太站住了。
她扶着门框,花白的头发在门洞的穿堂风里簌簌地抖。
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蒙了白翳的眼睛对着院子里的方向,好像在努力分辨什么声音。
“那我去拿窝头儿,先给人家口水喝。”
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来,
“别舀井水,从缸里舀——井水太寒,喝了得拉肚子。”
王东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雾气用力压下去,然后走到老太太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妈,您别管了,您回屋去。”
老太太没有动。
她仰起脸,对着王东的方向。
她这个老娘,瞎了这么多年,练出了一副敏锐的耳朵,能从人的呼吸声里分辨情绪。
她听出了王东的声音不对,那不是遇到普通事的语气。
“东子,到底咋了?你怎么声儿不对?”
王南嘴快,刚才压了那么久的愤怒终于憋不住了。
他指着院子里瘫在地上的唐甜甜,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是那个贱货来了!那个贱货,唐甜甜,她来了!”
老太太定住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木棍,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是五颗白色的算盘珠子。
她的下巴在发抖,花白的头发在门洞的风里乱成了一团。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压了大半辈子的委屈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