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胸有成竹——只要把条件给到,王东那个怂包,一定会签字的。
车窗外的风景从京市的灰色楼房,变成了冀省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玉米秆子齐腰高,绿油油的,在风里卷起一波一波的绿浪。
偶尔路过一个村庄,村口的土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吕干事一路打听,拐了好几道弯,终于把车开到了丰收四队的村口。
村口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干涸的水沟,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灰灰菜和狗尾巴草。
路太窄了,伏尔加的车身又宽,两边的野草刮着车门哗啦啦地响,再也开不进去了。
吕干事踩了刹车,回头为难地看着唐甜甜:“唐同志,我陪你进去吧?”
唐甜甜摇了摇头。
这种事,有外人在场反而不方便。
王东虽然脾气好,但毕竟是个男人,当着吕干事的面谈离婚,难保不会自尊心作祟,死撑到底。
她一个人去,说几句软话,更好搞定。
“不,我自己去。”
她说完,裹紧了花头巾,拎着包,下了车。
推开伏尔加沉重的车门,一脚踩在土路上,新买的枣红色小皮鞋上,立刻蒙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她低着头往村里走,刚进村口,就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挑着一担猪粪,扁担弯弯的,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竹筐,筐沿上还淌着粪水。
他一看有人冲过来,赶紧侧身往旁边一让,扁担歪了一下,一筐猪粪从唐甜甜脚面上擦过去,泼了她一脚面。
深褐色的粪水沿着她新买的小皮鞋的鞋面往下淌,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恶臭。
唐甜甜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她张嘴就要骂——“你眼瞎啊”,三个字已经在舌尖上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黝黑。
眉毛粗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下颌方正,嘴唇很厚。
是王东。
唐甜甜张着嘴,那三个要骂出口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猪粪的臭味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鼻子和嘴巴,用手帕挡着,用一种犹疑不定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挑粪的男人。
是王东吗?
还是王东的什么亲戚?
毕竟,她已经太久没见王东了,几乎要淡忘他的长相了。
而且,王东为什么会在挑粪?
他退伍了,怎么都能当个村干部吧?
毕竟,他立功那么多次,怎么都能混个坐办公室的工作,不至于挑粪吧?
“对不起啊同志。”
那人赶紧放下担子,点头哈腰地道歉,语气里带着农村人面对城里人时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那个、你,要不你去俺家,让俺媳妇给你洗洗鞋?”
唐甜甜松了一口气。
不是王东。
王东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而且这人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冀省乡音,王东在京郊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口音早就磨平了。
还有,他说让媳妇给她洗鞋。
王东怎么可能有媳妇?
她是王东的媳妇。
但他说“俺家”。
他说“俺媳妇”。
“你——是王东吗?”唐甜甜问。
那人咧嘴笑了。
他一笑,跟王东更像了——嘴角往上扬的弧度,腮帮子上那两块紧绷的肌肉,连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方向都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王东。
他身上没有王东那股营长的气派,他就像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挑着粪担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被一个城里女人指着头问话。
“俺不是俺哥,俺是王南啊!王东是俺哥!”
唐甜甜的记忆瞬间闪回。
王东说起他弟弟的时候,一直叫他“小南”。
她没见过小南,但她听王东说过——小南比他小三岁,没当兵,留在家里种地,伺候老娘。
王东每次从部队回家探亲,都会给小南带一条烟、两瓶酒。
他说小南不容易,替他尽了孝,他欠小南的。
她从来没把小南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她在王东絮絮叨叨说起老家时自动过滤掉的背景音。
此刻这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挑着一担猪粪,站在她面前,笑得憨厚诚恳,以为她只是一个走错路的城里人。
唐甜甜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花头巾从她额头上滑下来一半,露出下面那张被狱中岁月和连日奔波熬得蜡黄的脸。
“带我去见你哥!”
王南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担子在他肩上晃了晃,粪筐里又洒出几滴粪水来。
但他没有躲——唐甜甜说要去见他哥,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他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扭头冲唐甜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了金属片的牙。
“诶,这就去!同志,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咧!你也是部队上来看俺哥的?还第一次有女同志来呢!”
唐甜甜并不想跟王南攀谈。
粪臭味让她紧紧捂住口鼻,那股味道跟王南身上浓烈的汗酸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跟在王南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一路上经过了村口的打谷场,经过了土墙围起来的水井,经过了卧在路边反刍的老黄牛。
王家在村子的最西头,几乎穿过了整个村子。
越往里走,路越窄,路边的房子也越破。
到村西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门板上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门轴是两块用麻绳绑在门框上的石头。
院墙不是砖砌的,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几处还塌了豁口,豁口拿几捆玉米秸胡乱塞着。
院子里堆着一垛砖坯,还没烧,黄泥的颜色,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风吹得塑料布角哗啦啦地响。
王南一脚踹开木板门,担子还没放下就扯着嗓子喊:“哥!部队又来人看你咯!”
一个人应声而出。
他弯着腰从堂屋低矮的门框里钻出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迟缓。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抬起头,在院子里微弱的阳光下,他看到了站在王南身后的那个人。
第一眼,唐甜甜并没有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