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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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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良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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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猫把我们从仓库倒腾到了邯郸复兴区铁西边上的一个小院。 这地方偏,周围全是两千年代初倒闭的纺织厂和机械厂,平时连个收破烂的都不往这边转。 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刚冒出一层绿叶。 晾衣绳上挂满了我们连夜洗出来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院子里混着皂角、药酒和浓烈的旱烟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头顶的太阳,脑子里有点发懵。 “这趟走了多久?”我问马二。 马二正蹲在几个破麻袋边上,掰着粗短的手指头算了算,抬起头说:“一个月整。”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上的泥点子,低声说:“一座墓,走了一个月。” 把头坐在门槛上,往烟锅子里塞着旱烟,头也没抬,直接说了一句:“一座墓,结束了一千多年的线。” 院角那边,张西武光着膀子坐在马扎上,肩膀上那道在水府里被老朱用开山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水混着黄水往外渗。 但他也不吭声,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一点点擦着那把发乌的三棱军刺。 白露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过去,把一瓶云南白药和一卷干净纱布直接砸在他腿上。 “你有病啊,伤口发炎了不知道说?”白露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张西武愣了一下,拿起药瓶,破天荒地回了一个字:“嗯。” 马二没管他们,他正趴在地上,把我们一路带出来的零碎物件挨个摆开。 多吉老人儿子留下的藏刀、杜家火纹短刀、缺角铜牌,还有那两麻袋从东日贡巴旧寺干河床里背出来的黑皮矿石。 马二拿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用袖子使劲蹭了蹭,眼睛突然瞪圆了。 “卧槽,峰子你快看!”马二一拍大腿,直接把石头抛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 这石头在路上磕掉了一块厚皮,断口的地方,透出一股子油绿的光泽。 我掏出伞兵刀,倒转刀柄,在那块石头上敲了几下。 声音很沉,很闷,没有那种清脆的散音。 咱们行里有句老话,叫“神仙难断寸玉”,意思是石头没切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啥。 但我这双耳朵听别的不是百分百准,可听石头里的裂纹和空鼓一听一个准。 这声音一出,我就知道里面裂少肉厚。 “里面有东西。”我把石头扔给马二。 马二眼睛更亮了,咧着嘴笑:“我当时在干河床就说这是好玉料,你们还不信!” 白露在旁边冷笑一声:“你当时原话是,这黑疙瘩烧炉子肯定耐烧。” 马二嘿嘿一笑,也不顶嘴。 老猫从屋里翻出一个切石头的细砂轮机,插上电,马二按着石头,老猫顺着那块破皮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擦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窗口。 火星子乱跳,停机用水一冲,一抹绿中带黑的颜色露了出来。 水头不算顶尖,但体积够大,而且绿得深沉,这种含铬碧玉,在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市场很吃香。 广东那边专门有人收这种料子去做大件摆件或者仿古件,因为硬度高,颜色稳,只要料子够大,一转手就是几万块钱的利润。 把头磕了磕烟灰,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这批矿石不算重器,不扎眼。老猫,找个路子先出了,把这趟的路费、药费和下个阶段看货的本钱垫上。” 老猫点点头,把石头收进麻袋里。 这时候,白露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她这一早上没闲着,一直在整理《鬼藏佛考》。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把铁候、杜氏、贡嘎多吉、旧寺和水府的线索全串了起来。 她把本子往石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的一张玉佛拓片。 “九峰,把头,我昨晚仔细对了那尊无面玉佛底座上的秦篆,还有整尊玉器的雕工。”白露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学术上的较真,“那根本不是秦代新雕的佛像。” 我愣了一下:“底座上不是有秦代工官的铭文吗?” “铭文是秦代的,但玉器不是。”白露推了推眼镜,“你们看这玉的包浆和器形。那种平滑无面的雕法,还有玉质本身的沁色,更像是良渚文化晚期的祭祀玉器。” 我当时心想,良渚?那他妈得是四五千年前的东西了。 咱们干这行的都知道,良渚文化出土的玉器,最典型的就是玉琮和玉璧。他们崇拜神人兽面纹,有些特殊的祭祀玉人,为了体现神性,就是没有五官的。 “你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白露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东西,原本是良渚时期的古玉。秦代工匠拿到手后,重新打磨了底座,补刻了文字。到了明代,杜家先人又按着佛像的形状,用琥珀胶把它封进了黑铁佛塔里,当成了装藏物。”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我手心里全是汗。 良渚的玉,秦朝的字,明朝的铁塔。这三个截然不同的朝代,跨越了几千年,就为了藏这么一件东西。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们从水府里抱出来的,不是一件普通的明器,而是一个被三个时代接力藏匿的千年因果。 把头站起身,走到屋里。 没一会儿,他拿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旧旅行袋走出来,走到院墙边上。 老猫早在那儿砌了个夹墙暗柜。 把头把旅行袋塞进去,锁上铁门,然后把钥匙拔下来,直接扔给了老猫。 接着他掏出一张封条,沾了点糌粑糊糊,贴在门缝上,他没签字,而是转头看向我。 “九峰,你来签。”把头声音不高,但很严肃道。 我愣住了。 行里的规矩,封货的条子,只有把头能签,谁签了字,谁就对这批货负责,也是告诉所有人,这货的去留由谁说了算。 我看着把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没说话,走过去,掏出圆珠笔在封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二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把头,那这鬼藏佛的事,就算是完了?” 把头坐回门槛上,重新点上烟:“鬼藏佛的事,到这儿算完了。” 我收起笔,转头问:“玉佛呢?” 把头吹了吹烟锅里的灰,沉声道:“玉佛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他伸手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三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压在石桌的烟盒底下。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不同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把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圈:“矿石先卖,玉佛找人看。该出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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