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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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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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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口音。黑皮夹克抽这种烟。沟口有越野车印。老木匠家旧砖像从老券顶上拆出来的,他说山洪冲的,但眼神不对劲。” 马二插嘴:“那还等啥?明天进沟,抢在他们前头下针。” 郑有德看他。 马二又闭嘴。 郑有德拿起烟头,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人拿到同样的风声了。” 谭辣椒说:“许胖子那条线不干净?” 郑有德没答。 不答,就是有这个意思。 许胖子笑起来像财神,做事像算盘。算盘不会白响,每一响都要钱。 谭辣椒低声说:“院子可能也不稳。要不今晚换?” 郑有德端起茶碗,又放下。 “现在换,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那就这么住?” “住。药材继续收。戏演真一点。他们看不透,就不敢先动。” 第三天天没亮,我被安排进山。 这次我一个人。 郑有德给我一把旧柴刀,一个破筐,还有两根干红薯。 “不是找墓。” 他说。 “记路,记人,记狗,记能藏身的洼地,记能绕开的石梁。看见人,不凑。看见洞,不碰。天黑前回来。” 我点头。 谭辣椒把帽子往我头上一扣:“别逞能。你要折里面,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她嘴毒,话里有热气。 我背筐进了北沟。 沟里风比镇上硬,枯草挂着霜,踩上去脆响。我沿沟边走,不走正路,远处护林路有两道新印,路边有狗爪子印。 山势比地图怪。 两边山脊断开,中间洼地平。北梁下面有一层石,露头不多,但排得整。雪在洼地融得快,说明底下温度、风口,和别处不一样。 我没下针,也没敲地。 这时候手痒,就是找死。 不多时,我在刺槐林边听见人声,立刻趴进干沟,柴刀压在身下。 三个人从坡上下来。 一个拿着罗盘样的东西,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线,为首的黑皮夹克,抽金边烟。 离得不近,我听不全。 只听见几个词。 “北梁。” “石层。” “三天内。” 黑皮夹克把烟头弹进雪里,说:“别拖。兰州那边也有人问,三天内定不下来,消息就烂了。” 另一个说:“郑有德会不会进来?” 黑皮夹克笑了一声:“独臂郑老了。他那套规矩,适合收尸。” 我趴在沟里,没动。 心里却把这句话记死了,骂我可以,骂郑有德,我就记账。 等他们走远,我才绕路回镇。 刚进院门,我就看见谭辣椒站在堂屋口,脸不对。 马大坐在墙边,手里拿着短棍。马二少见地没说话。 郑有德的茶杯还在桌上。 但位置挪了。 半寸。 院里的药材筐被人翻过,干黄芪撒了几根在地上。麻袋口打的结,也被人重新系过。 对方来过。 还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过。 我把筐放下,取出袖口里的烟头,又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静了。 马二一拍桌子:“欺负到门口了?把头,干他们!” 谭辣椒骂:“你拿啥干?拿你那张嘴熏死他们?” 马二还想说,被马大看了一眼,忍住了。 郑有德没有发火。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又轻轻放回原位。 “明天不进北沟。” 马二愣了:“不进?他们都三天内定了,咱们还不进?” 郑有德把茶杯摆正。 “明天进镇上喝酒。” 马二张着嘴:“喝酒?” 郑有德抬头,看着我们。 “墓在山里。” 他停了一下:“消息在人嘴里,先把嘴撬开。” …… 柳沟镇就一家像样的饭馆。 门口挂着半块红布,上面写着“热面、炒菜、烧酒”。风一吹,红布翻过来,背面全是油灰。 谭辣椒带我进去时,里面坐了五六桌人。 靠窗那桌是赶车的,门口两桌是镇上的闲汉,最里头有三个穿旧棉袄的矿工,鞋底全是黑泥。 谭辣椒没往空桌坐,偏偏坐到矿工旁边。 我知道,她这是要往人嘴边靠。 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吃啥?” 谭辣椒把破棉帽往桌上一拍:“两碗面,一盘土豆丝,再来半斤烧酒。你们这药材价也太低了,山路还难走,跑一趟赔半条命。” 她嗓门大。 旁边一个矿工立刻接话:“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斜他一眼:“咋?北沟的黄芪姓你?” 那矿工笑了:“我可不敢让北沟的东西姓我,那地方邪。” 我低头扒茶叶,装成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 谭辣椒倒了杯酒,往那桌一推:“大哥,说说,咋个邪法?我们外地来的,别一头扎进去。” 矿工里有个瘦的摆手:“别听老孙胡咧咧,他喝两口,能把羊说成骆驼。” 被叫老孙的矿工不乐意了。 他脸黑,眼睛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我胡咧咧?矿上那年炸石头,不是我在场?” 瘦矿工脸一变:“你少说。” 老孙酒劲上来了,声音压低,嘴却没停。 “北沟那边,早些年矿上想开一面石头,炮一响,山皮掉下来一块。里面不是净石头,有红漆木头片,还有一块铜片,刻花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红漆。 刻花铜片。 这两个词不该从一个普通矿工嘴里蹦出来。 谭辣椒没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木头烂了吧?铜片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老孙哼了一声:“你懂啥。那铜片薄得很,花纹像草又像鸟,矿长看完脸都白了,让人又埋回去,还不准往外说。” 瘦矿工骂:“喝你的酒!” 老孙一把推开他:“怕啥?都多少年了。” 谭辣椒笑着给他续酒:“那北沟为啥叫断龙岭?我听人说山像龙。” 老孙夹菜的手停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不是山像龙,是断龙压首。” 饭馆里炉子烧得旺,我后背却凉了一下。 老孙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两道弯。 “老辈人说,唐朝有个将军造反,兵败以后脑袋被砍了,身子埋一处,头埋一处。怕他来世翻身,就拿三层大石头压住。那地方后来就叫断龙岭。” 马二坐在另一张桌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老孙继续说:“后来好几拨外地人来过,都说找龙头。找个屁。山里雾一上来,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 谭辣椒问:“三层大石头在哪儿?” 老孙笑了:“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儿喝两块钱一杯的酒?” 他说这话时,手却朝北边点了一下。 很快。 普通人看不出来。 我看见了。 他又说:“老羊口那边更不能去。废煤窑,底下空,人掉下去,喊都没人听见。” 老羊口。 郑有德地图上那片空白旁边,就有一条没标名的废路,通的正是北边缓坡。 这时,饭馆门帘掀开。 冷风卷进来。 黑皮夹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三个人一进门,饭馆里说话声低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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