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外,登闻鼓的声音已经几十年没响过了。
这面鼓就架在宫门外头,按大唐的祖制,只要鼓声一响,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文武百官都必须立刻进宫上朝。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匆匆赶来的文武大臣。
大家全在互相打听着消息。
许敬宗带兵砸了大理寺的事情早就迅速传遍了各个府邸。
百官全在琢磨皇帝会怎么收拾他,结果这个疯子竟然自己跑去敲了登闻鼓。
大殿内,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长孙无忌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前两日刚被李世民下旨复出,暂代尚书左仆射,大权重新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他这两天走起路来都格外轻快。
旁边几个官员凑过来套近乎。
“长孙大人,这许敬宗简直胆大包天。待会儿上了朝,下官必定参他一本,让他把牢底坐穿。”
一名御史奉承道。
长孙无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按唐律办就是了。不过是个跑腿的,掀不起风浪。”
在他看来,太子被赶去了幽州,东宫留在长安的人手已经散了。
这会儿正是他长孙无忌收拢大权、重振声威的大好时机。
至于外面敲鼓的许敬宗,不过是个在江南四处乱咬的角色罢了。
只要李世民一发话,这种不知死活的狂徒,随手就能按死在刑部的大牢里。
李世民阴沉着脸走上龙椅坐下。
他刚想让李君羡去拿人,结果许敬宗转头就去敲了登闻鼓。
这简直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宣许敬宗觐见!”
王德高喊一声。
群臣齐刷刷转头看去。
许敬宗穿着那一身正三品朝服,从殿外冲了进来。
在他身后,四个东宫亲卫抬着两口大木箱子跟入殿内,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转身就退了出去。
还没等御史台的人跳出来弹劾他冲撞九卿衙门,许敬宗猛地扑倒在地。
“陛下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满朝文武全喊懵了。
许敬宗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瞧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臣在江南为国库呕心沥血,替陛下查抄逆党家财,几个月都没合过眼,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手里全是叛贼的血。”
许敬宗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指着身后的文武百官大声喊道:
“臣在外面拼命查案,朝中竟有大蠹暗中勾结江南乱党。求陛下给臣做主,斩了这帮国贼,以谢天下!”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许敬宗,你少在朝堂上胡搅蛮缠。朕问你,你带兵硬闯大理寺、劫走钦犯,该当何罪?”
许敬宗压根不接这茬。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口大箱子前,抬脚踹飞了木箱盖子。
木箱盖子飞落一旁,里面成堆的账册和供状全滚落出来。
“陛下若是治臣的死罪,臣马上自己走进大理寺的天牢领罚。”
许敬宗抓起最上面一本封皮发黑的账册翻开,
“但在治臣的罪之前,臣要把这江南大案背后的主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全扯出来。”
许敬宗转过身,恶狠狠的扫向在场的文武百官:
“户部度支郎中钱源!贞观八年倒卖淮南官盐三十万斤,获利十二万贯,全走沈家钱庄洗白运回了长安老家。”
“兵部武库主事周德发!私自扣下拨给江南水师的废旧军械,转头倒卖给江南豪绅,吞了整整四万贯。”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赵升!收了江南世家两万贯银钱,擅自改动三州刺史的考评,把清廉官员贬黜,全换成了世家的门生。”
许敬宗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的文官队伍里就有人直打哆嗦,几个被点名的官员腿肚子都在发软。
许敬宗一口气念了六个人的名字,全都是六部衙门里握着实权的人物。
大殿里瞬间静得吓人。
武将那边全抱起胳膊看起热闹,文官队伍里不少人脑门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大家都心知肚明,许敬宗点出来的这六个人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个来头。
这些人全都是当年长孙无忌掌权时一手提拔安插进六部要害的亲信,牢牢把持着朝廷的钱袋子,官帽子和兵器库。
长孙无忌的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有料到,许敬宗回京烧的第一把火,竟然是冲着他长孙无忌烧的。
这混蛋难道不知道自己名义上隶属东宫吗?
“一派胡言!”
长孙无忌指着许敬宗大声喝道:
“许敬宗,你这分明是蓄意报复。老夫刚替陛下分忧理政,你就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攀咬大臣,真当朝廷由得你胡来?”
长孙无忌转身朝龙椅上的李世民拱手施礼:
“陛下,许敬宗拿的账本全是无稽之谈,这几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岂能由得他在朝堂上狂吠,寒了百官的心。”
长孙无忌抢先一步定下了基调。
“莫须有?”
许敬宗笑了起来。
他转头在木箱里翻找了两下,抓出一厚叠带血的宣纸。
“长孙大人,这纸上的血印子还没干透呢,你要不要凑过来闻闻看?”
许敬宗走到长孙无忌面前,把那一叠口供用力抽在对方胸口上。
啪的一声,几张供状散落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许敬宗指着地上的东西大喊道:
“这些是江南三大世家家主在诏狱里招认的铁证。谁拿了黑钱,谁替他们摆平案子,谁往外透了兵部的底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账本上的每一笔烂账,都有被逼死的盐商和江南百姓的人头对账。你现在跟我讲莫须有?”
许敬宗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长孙无忌这些年纵容门生结党营私,把持六部,表面装得清正廉明,背地里放任这帮狗腿子去江南搜刮民脂民膏。贪了那么多银子,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莫须有?老子今天就是要替大唐把你们这群烂肉全剜下来喂狗。”
长孙无忌气的浑身直打哆嗦。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朝廷宰辅,满朝文武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哪受过这等当面辱骂?
最要命的是,地上的账本和供词全都是真的。
江南那帮蠢货办事不牢靠,被东宫抓住了死穴,现在全成了要命的把柄。
长孙无忌转头望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许敬宗在朝堂上口出狂言,肆意折辱当朝司空,这不仅是在打臣的脸,更是在藐视朝廷法度啊!”
长孙无忌撩起官服下摆,跪在地上大声控诉。
他现在只能指望李世民出面保全他。
毕竟李世民之所以调他复出,本就是要拿他来搅乱东宫的班底。
只要皇帝发话,这事就能压下去。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底下到处发难的许敬宗,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带血供状。
太子分明是在用这种凌厉手段警告长孙无忌,也是在警告满朝文武。
李世民没理会长孙无忌的求救,而是看向被许敬宗弹劾的六人问道:
“钱源,赵升,许敬宗手里拿出来的账本,你们认不认?”
户部郎中钱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江南那边办事本就隐秘,他们一直以为万无一失,结果现在连家主的画押口供都摆了出来,那是诏狱里动了严刑才挖出来的死证。
赵升还想狡辩:
“陛下,臣冤枉......臣从未去过江南,这全都是东宫诬陷!”
“诬陷?”
许敬宗直接抓起一张供状甩在赵升脸上,
“你小妾的亲哥哥上个月在长安城东买下一座三进大宅,足足花了一万两千贯现钱。你一个正五品的官,俸禄够买几块砖?锦衣卫连那宅子的地契都抄回来了,你还要硬撑?”
赵升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钱源见状彻底垮了。
皇帝明显不打算出面保人,如果现在还不认罪,被押进锦衣卫诏狱或者大理寺,下场只会更惨。
“臣......臣该死!”
钱源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臣一时鬼迷心窍,拿了不该拿的钱。”
剩下几个官员也顶不住压力,跟着扑倒在地,一时间大殿上响起了连片的磕头声和哀求声。
六个人全认了罪。
长孙无忌跪在那里,整个人差一点瘫倒在地。
六个核心门生当堂认罪,这意味着他在六部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底牌,今天被人拆散了。
直到这一刻,长孙无忌才猛然清醒过来。
原来李承乾已经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
自己的复出正好给了李承乾杀鸡儆猴的机会。
许敬宗走回木箱旁,拿起上面剩下的账本掂了掂:
“怎么?昨天还有人吵着要弹劾东宫属官,今天全成哑巴了?”
那些原本还打算借题发挥的官员们,全低下头不敢吱声。
连刚复出的司空长孙无忌都被一棍子打断了脊梁,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霉头?
就在百官缄默不语时,文官队列的后方,清流领袖卢正阳悄无声息的抬起了头。
他看着伏在地上无法翻身的长孙无忌,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卢正阳袖子底下的手快速向后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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