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雪越下越大。
薛仁贵抬手压了压铁盔,挡住扑面的冷风。
他身边只带着两个东宫亲卫。
三人牵着战马,停在幽州边防大营的辕门外。
守门的几个老兵靠在木栅栏上,双手抄在破烂的袖筒里。
看到薛仁贵几人靠近,连腰都没直起来。
“干什么的?”
一个老兵往雪地里吐了口浓痰。
薛仁贵掏出东宫的腰牌晃了晃。
“奉太子殿下令,巡视边防大营。”
“太子?就是那个在破驿馆里待不住,跑去街上要饭的太子?”
老兵咧开干裂的嘴唇,
“进去吧。咱们这破地方可没什么好茶水招待长安来的钦差。”
薛仁贵没理会这种明面上的挖苦,大步走进营地。
刚一过辕门,迎面的景象让他连连皱眉。
没有操练的号角,也没有整齐的队列。
营帐之间,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宿醉未醒的汉子。
背风的角落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大呼小叫的掷骰子聚赌。
不远处的一片泥洼地里,两个脱了上衣的士兵正扭打在一起。
旁边围了一大圈人,非但没人上前拉架,反而起哄叫好。
这就是大唐镇守北境的十万精锐?
薛仁贵的出现,很快引起了聚赌那群人的注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痞丢下手里的破碗,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哟,这铠甲擦的真亮,上面还能照出人影来呢。”
络腮胡伸出脏兮兮的手,直接抓向薛仁贵的胸甲。
亲卫猛的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喝斥道:
“放肆!退下!”
络腮胡不退反进,把脖子往前一梗,拍着自己的脑袋。
“来!往这儿砍。老子在突厥人手里捡回三条命,还能怕你这长安来的少爷兵?”
周围的士兵全都丢下手里的东西,呼啦啦的围拢过来。
“长安来的大官,又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刮地皮了?”
“你们太子殿下穷的都去抢粮铺了,怎么还有闲心派人来咱们这儿摆威风?”
面对几十号边军的嘲弄和挑衅,薛仁贵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没变。
来之前,太子交代过。
在这幽州城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听到什么话,绝对不能先动刀子。
必须示敌以弱,把水搅浑。
薛仁贵反手把身后的亲卫推开。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拍在旁边的木桩上。
周围的叫嚣声瞬间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
薛仁贵环顾四周,放开嗓门喊道:
“天气太冷。这银子请兄弟们喝口热酒,吃顿饱饭。”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盯着银子,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
“这位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银子砸咱们兄弟?”
“单纯请客。”
薛仁贵抬脚踢翻了旁边用来当赌桌的破木箱,
“看你们这穷酸样,赌钱连几枚铜板都掏不出来,只能拿几张破布当彩头。有意思吗?”
络腮胡脸涨的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薛仁贵指了指辕门外。
“去个人到城里买几头肥羊,多弄几坛烈酒。今天咱们就在这营帐里敞开肚皮吃。不够,我再拿。”
又是两锭银子拍在木桩上。
这下子围观的边军彻底不吭声了。
打仗他们不怕,但这种直接拿钱砸人的做派把这帮穷苦汉子给砸懵了。
半个时辰后。
几只剥好的肥羊架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
十几张油乎乎的嘴拼命撕扯着羊肉,烫的连话都顾不上说。
薛仁贵盘腿坐在络腮胡对面,把一碗烈酒推了过去。
“兄弟怎么称呼?”
络腮胡一口抽干碗里的酒,长长的打了个饱嗝。
“老胡。将军阔气!咱们兄弟已经有小半年没闻过这么浓的肉味了。”
“小半年?”
薛仁贵装出诧异的样子,
“朝廷每年拨给幽州边军的军费可不少。怎么混的连顿肉都吃不上?”
提到这个,老胡把酒碗砸在桌面上,眼珠子通红的吼道:
“军费?长安兵部发出来的粮饷,到了咱们手里,十成能剩下一成就烧高香了。”
他指着帐篷外面破口大骂。
“将军自己去看看。这寒冬腊月的,底下的弟兄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前几天夜里降温,外围营地直接冻死三个。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随便挖个坑就给埋了。”
薛仁贵顺着话头继续往下套。
“幽州刺史江夏王难道不管?”
“江夏王?”
老胡冷笑一声,
“王爷是皇亲国戚,他只负责领兵打仗。这几十万大军的后勤粮草,都是长史府在管。”
“长史府?”
“对!长史卢康。那帮姓卢的把持着幽州所有的军需采买。”
老胡借着酒劲,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营里一多半都是范阳卢氏安插进来的人。军饷发下来都得过他们的手。他们倒腾好粮食去外头卖高价,给咱们吃的全是掺了沙子的陈化粮。”
旁边一个正在啃羊棒骨的士兵,含糊不清的接话道:
“将军,咱们刚才真不是针对你。实在是长安来的钦差一波接一波。每次来都是好吃好喝的被那帮世家供着,拿着孝敬拍拍屁股走人。谁在乎过咱们这些底层大头兵的死活?”
这番话算是把幽州边军的底细揭了个干干净净。
黄昏时分,大雪稍停。
薛仁贵骑马返回驿馆。
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十几辆大马车把那条破烂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隐隐透出新米的香味。
后头几辆车上更是装满了上等的银霜炭和丝绸被褥。
程处亮正在指挥着手下的甲士卸货。
“都慢点!这可是崔掌柜借给殿下的孝心,别磕了碰了。”
薛仁贵翻身下马,走上前问道:
“处亮,你真把人家粮铺给抢了?”
程处亮笑道:
“这叫什么话。借条都打的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去问问崔掌柜,看他是不是心甘情愿借给咱们的。”
薛仁贵懒得搭理这个滚刀肉,转身走进正房。
原本四处漏风的屋子,现在门窗全被厚实的棉帘子封死。
屋子正中间架着三个红泥火盆,烧着上等的银霜炭,屋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李承乾正仰躺在一把刚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名册。
“殿下,查清楚了。”
薛仁贵把在大营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李承乾听完,把手里的名册随手扔在桌子上。
“卢康这个长史当的挺滋润啊。拿朝廷的军饷养他们卢家的人,还把手伸到了折冲都尉这个级别。”
程处亮这会儿从外面钻了进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
“殿下,既然摸清了底细,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急什么。”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咱们今天刚借了这么多粮食。那些世家大族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
他抬头看向薛仁贵。
“底层边军既然连饭都吃不饱,那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薛仁贵立刻反应过来。
“粮食!”
李承乾笑了。
“幽州刺史府现在闭门不出,明显是不想掺和进来。既然李道宗想看戏,那咱们就帮那些世家一把。
明早把风声放出去。就说东宫体恤边军疾苦,太子殿下从世家手里借来的粮食准备拿出一半来,无偿分发给大营里受苦的将士。”
程处亮瞪大了眼睛问道:
“殿下,这粮食可是俺辛辛苦苦借来的,您就这么分了?”
薛仁贵满脸兴奋道:
“殿下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边军拿了太子的粮食,只会感念东宫的恩情。”
“如果卢氏出面阻拦呢?”
程处亮抓着脑袋问道。
李承乾眼神瞬间变冷:
“那再好不过。他们敢拦,边军就会跟他们拼命。到时候孤就有正当理由,在这幽州城里大开杀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