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游廊,距离太子大婚只剩最后两天。
李承乾站在铜镜前,两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繁复的太子衮服。
长孙无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礼单。
“殿下,大婚当天的流程礼部已经全部核对完毕了。”
长孙无忌笑呵呵地翻着礼单,
“各国使臣的贺礼也都入库了。这排场,绝对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风光的一次。”
李承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口应了一声。
“砰!”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莺冲了进来禀报道:
“殿下!出事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
“说。”
夜莺急忙说道:
“李纲太傅快不行了。
御医刚刚从李府出来,说是油尽灯枯,熬不过今晚了。”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
“更衣。”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衮服,随手扔在地上。
两名宫女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长孙无忌脸色大变:
“殿下!您要去哪?”
李承乾一边换上常服,一边往外走:
“备马。孤要去李府。”
长孙无忌直接挡在门前。
“殿下万万不可!后天就是您的大婚之日。
按照皇家规矩,大婚前夕绝不能见死人,更不能去办丧事的人家。
这会冲撞了喜气,招来晦气的。”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着长孙无忌。
“规矩?”李承乾冷笑一声,
“舅舅,孤这段时间杀的人还少吗?太原王氏满门抄斩的时候,孤怕过晦气吗?
现在躺在床上快咽气的是孤的授业恩师。
你让孤为了所谓的规矩,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去见?”
长孙无忌焦急道:
“殿下!现在长安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卢正阳那帮清流文臣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
您要是大婚前夕夜闯将死之人的府邸,明天朝堂上的弹劾奏章能把甘露殿淹了。”
李承乾一把推开长孙无忌。
“让他们弹劾去。
孤的天下,百无禁忌。”
李承乾直接走了出去。
“房遗爱!”
一直守在殿外的房遗爱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
“牵马。跟孤出宫。”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平康坊。
李纲的府邸门前冷冷清清。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一生清贫,从不结党营私。
如今到了弥留之际,府门外连个探望的马车都没有。
李承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房遗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寂静无声。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李纲的长子李少植正跪在床榻前抽泣着。
听到脚步声,李少植回过头。
借着昏暗的烛火,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太......太子殿下?”
李少植赶紧走过来,就要磕头。
李承乾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太傅怎么样了?”
李少植红着眼眶道:
“家父......家父已经说不出话了。御医说就在这半个时辰内了。”
李承乾松开手,走到床榻前。
床上的李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李承乾靠近的瞬间。
原本已经陷入昏迷的李纲,眼皮突然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在看清李承乾的那一刻,猛地瞪大。
李纲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他拼尽全力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李承乾。
“你......”
李纲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教了一辈子规矩。
他比谁都清楚皇家大婚的禁忌。
大婚前夕,太子绝不能探望将死之人。
他想开口斥责这个不守规矩的学生,让他赶紧滚回东宫。
李承乾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李纲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太傅。”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
李纲死死盯着他。
“孤明白你要骂什么。”
李承乾握着那双冰凉的手,
“你要骂孤不顾礼法,你要骂孤意气用事。
可是太傅。孤要是今晚不来,孤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李纲的眼神微微一顿。
李承乾眼眶泛红的看着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
“外面那些人,私底下都在笑话您。他们说您是个天生的扫把星。
说您教废了前隋的废太子杨勇,又教废了隐太子李建成。
他们说只要是您教导的储君,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当然了,这件事也是孤混蛋,先挑头的。”
李纲闻言,眼角滑落一滴老泪。
这是他一生的痛。
三朝帝师却从来没有教出一个真正的帝王。
李承乾把李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但是太傅,您别忘了。您最后教出来的学生,叫李承乾。
孤没有废。孤把世家踩在了脚下,孤把突厥打回了草原。
孤让大唐的国库堆满了金银,孤让满朝文武连个屁都不敢放。
太傅,您听好。孤赢了。
孤赢了,您这辈子就赢了。
您是大唐最成功的帝师。一次成功就足以抹平您前半生所有的失败。”
李少植跪在地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李纲死死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张开嘴。
“哈......”
“哈哈......”
“哈哈哈!!!”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突然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大笑出声。
笑声在简陋的屋子里回荡。
透着无尽的释怀与骄傲。
三声大笑过后。
李纲的手在李承乾的掌心里失去了力气。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的笑意却永远定格在了那张苍老的脸上。
大唐太子太傅李纲,薨。
李承乾静静地坐在床边。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李纲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仔仔细细地替老人掖好被角。
李承乾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外。
“房遗爱。”
房遗爱红着眼睛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
李承乾声音沙哑道:
“去东宫账房支钱。太傅的后事,东宫全包了。
去内务府挑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所有的开销,不设上限。
孤要让太傅风风光光地走。”
房遗爱抱拳领命。
“草民多谢殿下隆恩。”
李少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他抬起头道:
“但请殿下收回成命。”
李承乾皱起眉头问道:
“为何?”
李少植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封遗书。
“家父临终前,留了遗愿。
家父说,他一生清贫,死后也不愿铺张浪费。丧事一切从简即可。”
李少植双手将遗书举过头顶。
“家父还交代,不许草民将其葬在长安。
他让草民带着全家老小,扶灵回乡。
此生此世,李家子孙不再踏入长安半步,也不许入朝为官。”
房遗爱在一旁听得都愣住了。
李纲可是太子太傅。
太子如今如日中天,李家只要留在长安,未来的荣华富贵根本不用愁。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举家离开?
李承乾却没有说话。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少植。
太傅这是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李家,也是在保护他这个太子。
长安城的水太深了。
世家门阀和清流文臣的倾轧永远不会停止。
李纲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卷入这场绞肉机里。
更不想让东宫因为照顾李家,而落下结党营私的把柄。
这位老人把最后的一点算计,全都用在了替学生扫清障碍上。
李承乾没有去接那封遗书。
“好。孤准了。”
李承乾看着李少植。
“丧事按太傅的遗愿,一切从简。”
“但是。”
李承乾加重了语气,
“大婚之后,孤会亲自送太傅最后一程。”
李少植再次叩首:
“草民替家父,叩谢殿下天恩。”
李承乾转身走出正堂。
房遗爱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李府大门后,房遗爱压低声音汇报道:
“殿下,百骑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卢正阳那帮人,今晚在书院里聚齐了。
他们把那篇骂您的檄文,连夜抄了上千份。
这帮孙子准备在您后天大婚迎亲的时候,把这些檄文全撒在朱雀大街上。
他们要当着全城百姓和各国使臣的面,死谏逼陛下废储。”
李承乾翻身上马。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
“太傅这里还差很多守灵人。”
......
李承乾从李府回到东宫,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赶了出去。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空白的奏折,一封尚未拆封的加急密信,以及一盏刚倒好的热茶。
李承乾拿起朱笔,盯着那本奏折看了许久。
半晌,他翻开奏折,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明日大婚,儿臣定当恪尽本分,不负父皇教诲......”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朱笔随手一扔,奏折被随意丢到了桌角。
这东西明早就会送到甘露殿,权当是给那老登吃颗定心丸。
接着,他拿起中间那封密信。
这是听风阁刚刚送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当朝大儒卢正阳。
除了这份名单,信上还记录了这帮酸腐文臣今晚在皇家书院里的最后一次碰头会。
他们连游街时喊什么口号,走哪条路线,甚至抬棺材,捧白幡的人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死谏?”
李承乾嗤笑一声。
“该凉的,终究要凉了。”
......
长安城,皇家书院。
“诸位!”
卢正阳激动的喊道,
“明日就是太子大婚之日。全长安城的百姓都在看着,各国的使臣也都在看着。
太子以为这是他的大喜日子,但我们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这喜庆的红毯下面,全是他造下的滔天杀孽。”
底下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卢大人说得对!他视大唐律法为无物。此等暴戾之徒,要把我大唐往绝路上逼啊。”
卢正阳将檄文递给旁边的人,示意大家传阅,自己则继续说道:
“明日卯时,咱们就在书院门口集合。抬着这篇檄文,沿着朱雀大街,一步一叩首,直奔太极宫。
我们要当着陛下的面死谏。只要咱们齐心协力,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你们别忘了,晋王殿下是咱们最大的助力。”
人群中,一个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跟着连连点头,神情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叫崔英达,是户部的一名主事。
趁着大家传阅檄文的功夫,崔英达跟卢正阳打了个招呼。
“卢大人,下官激动得有些尿急,去解个手,马上回来。”
崔英达转身走出大堂。
他走到书院后院的茅房边,借着夜色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便迅速将那张纸条塞进了墙角一块早就松动的青砖下面。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墙外伸进来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抽走了那张纸条。
崔英达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走回大堂,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谁能想到,这位慷慨激昂的崔主事,竟是赵国公长孙无忌两年前就安插在卢正阳身边的暗线。
长孙无忌前两日被长孙皇后秘密敲打过后,立刻让崔英达把书院里的一举一动全都报上去。
甘露殿。
更漏声声,敲打着漫长的黑夜。
李世民的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君羡赶紧上前一步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去了李府。李纲太傅薨了。殿下在李府待了一阵,便回了东宫。之后一直在书房里,未见任何异常。”
李世民捏眉心的手停住了。
李纲死了?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死得还真是时候。
偏偏挑在太子大婚的前夜,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没别的了?”
李世民看着李君羡继续问道,
“东宫六率呢?房遗爱和长孙冲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小子在干什么?”
“回陛下,东宫六率今夜按例换防,没有任何大规模调动。长孙冲和房遗爱也都在东宫内,并未出宫半步。”
“太安静了。”
李世民嘟囔了一句。
李君羡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说什么?”
“朕说太安静了。
李纲是他的授业恩师。这小子是个什么脾气朕能不知道?
他为了一个太监,都能提着刀把蓝田县掀个底朝天。现在李纲死了,他居然只是回书房待着?这正常吗?”
李君羡根本不敢接这句话。
“他越是安静,朕这心里就越是不踏实。
卢正阳那帮蠢货在书院里叫嚣着要死谏,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是在憋着什么坏水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要不要臣加派人手,以防万一?”李君羡试探着问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用。长孙无忌那边呢?”
“长孙大人在府邸根本没有出门。”
“哼!”
李世民冷笑一声,
“这老狐狸一到关键时候就缩头。随他去。朕倒要看看,太子明天怎么收场。退下吧。”
“臣告退。”
李君羡恭敬地行礼退出。
刚走出大殿,李君羡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中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明天的长安城怕是不会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