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
可他那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地攥紧了。
老头子……
当年,你就是一剑劈碎了这里的阵眼,毁了他们连通两界的通道吗?
“……”
而在另一边。
站在父亲身后的叶承,以及旁边的张陵丘,在听到“疯道士”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了江守。
在上面那片缓坡防线上,在道门的长辈们还没赶到的时候。
那个不可一世的落阴门宗主,曾死死地盯着江守,用一种见了鬼般的骇然语气,咬牙切齿地吼过一句话——
【你是那个疯道士的传人?!!】
叶承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之前一路战斗、追踪,场面一直紧绷混乱,他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去向江守求证,关于天师殿里听到的那个“一剑灭一宗”的传奇前辈,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而张陵丘的反应,则要平静得多。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江守一眼。
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闪动了一下。随后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了地上那个红袍长老。
……
“结果呢?”
江守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结果……”
红袍长老惨笑了一声,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从那以后,圣物被毁,两界阵眼破碎,阴阳重新隔绝。”
“而且那场动静闹得太大,下面的那些大人物……好像也不让过来了。”
……
“不让?”
江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红袍长老话里的这个词。
不是“过不来”。
而是“不让”过来?!
是因为爷爷那一剑惊动了地府真正的掌权者?还是说……这和胖虎在守一观廊亭下提到过的那个【三方协议】有关?
“直到现在的宗主偷……咳咳……直到前任宗主被打败、死后,现在这位宗主继了位。”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又跟“它们”重新搭上了线。”
“从那以后,就开始在这荒废的遗址上,修起了这座黑石码头。外围的那些死瘴屏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年年往外扩的。”
“每个月的生魂交割,也就开始用那艘从石门里开出来的黑船了……”
说到这里,红袍长老看了一眼这群杀气腾腾的道门大能,把心一横。
“有一回,我深夜去内殿复命,听见宗主无意间跟黎长老说起过……”
红袍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这死寂的溶洞里藏着什么隔墙有耳的鬼神。
“宗主说,等下面完工了,等那条路通了……”
“咱们落阴门……”
“就是阳间的阴司。”
……
阳间的阴司啊……
码头上,众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那扇推不开的黑石门,门后那一声一声、不知道已经响了多少年的凿石声……
在这万丈幽冥的深渊底下,他们到底在修什么?!
“那扇黑石门,怎么开?”李玄清面沉如水,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红袍长老。
“令、令牌……”
红袍长老哆嗦得连牙关都在打颤,“宗主手里……有一块上头赐下来的令牌。只有用那块令牌,才能把那扇门打开。”
叶苍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探入怀中,将那块散发着幽冥死气的羽令摸了出来。他将宽厚的手掌摊开,递到了红袍长老的眼前。
“是这个吗?”
红袍长老一看见那块令牌,浑身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浮雕的黑羽,那一瞬间,他那浑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足足过了半晌,他才面如死灰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
果然,连这块通幽的令牌都落在了道门条子手里,宗主肯定已经……
红袍长老的心里顿时一片冰凉。
也是,不然这群犹如杀神般的道门牛鼻子,怎么可能直接一路摸到这阴河古渡来?!
……
该问的,都问完了。
短暂的沉默中,红袍长老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肚子里那点仅存的情报,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他对眼前这些道门修士而言,再也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了。
“道长……道长饶命啊!!!”
红袍长老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他用那条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撑着地,像捣蒜一样,拼命地朝众人磕起头来。
“咚!咚!咚!”
额头砸在骨沙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小的、小的只是个外调来点货的倒霉蛋啊!那些人不是我抓的!那些魂也不是我抽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啊!”
“小的什么都说了!我还知道落阴门外围所有的据点!哪个山寨藏了人,哪个山头埋了法器,我全都知道!”
红袍长老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可以带路!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一个地指认出来!求求各位道门大能,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涕泪横流,那张老脸上满是鲜血、灰白的骨沙和鼻涕,全糊成了一团。那副摇尾乞怜、卑微到极点的模样,和刚才在码头上对着自家弟子拳打脚踢、在鬼将面前谄媚邀功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
“饶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是叶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跨过了碎石,走到了红袍长老的身后。
那张年轻刚毅的脸上,此刻也糊满了血污和骨沙。那双眼睛里,从刚才看见小六魂魄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褪去过那层血红。
叶承低头看着他。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被一道一道、无情地敲在半透明肩膀上的铁尺。
想起了那冰冷机械的“一”、“二”、“三”……
想起了那个低着头、被沉重的幽冥铁尺敲中肩膀,却连喊一声疼都不知道了的武当少年。
他们是把人当牲口,当货物!
……
“去跟河里的冤魂求饶吧!”
叶承猛地弯下腰,一把死死地揪住了红袍长老的后脖领。那只粗壮的大手就像是一把铁钳,直接将他从骨沙里硬生生地提溜了起来,拖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码头的边缘!
“不!!不要!!不要啊!!!”
红袍长老终于明白了这个莽汉要干什么,他疯了一样地惨叫挣扎起来!
两条腿在骨沙和黑石上胡乱地蹬踹,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去掰叶承的手指,连指甲都崩断了。可他体内的阴元早就被重创,又被叶苍云的剑气震散了气海,此刻他那点微末的力气,在狂暴的叶承面前,连一丝涟漪都翻不起来。
码头上,没有人拦他。
叶苍云拄着那柄满是裂纹的古剑,静静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李玄清背负着双手,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葛云松则是缓缓地垂下眼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江守冷眼旁观。
对付这种丧尽天良的邪修,道门的慈悲,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