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三个字一出口,众人皆是一窒。
“你的意思是……”阁皂山长老葛云松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干,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那扇没有挂牌匾的无名小门,就是那座枉死城的……后门?!”
“不可妄下断言。”
李玄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摇头,沉声道:“地府浩瀚,神秘莫测。单凭一根羽毛上的一个字,和一扇远远瞥见的偏门,还说明不了全部的真相。”
可是,老天师嘴上的话虽然说得谨慎。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傻子。此刻所有人的心里,其实都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轻易说破的猜测!
正常的亡魂,阳寿尽后,由阴差持地府拘魂正牒接引。走黄泉路,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忘却前尘,堂堂正正地入酆都正门,过十殿阎罗的审判,定善恶,分六道,最后再入轮回。
这是这方天地间,运转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维系着阴阳平衡的铁律规矩!
可这群帽插黑羽的阴司差役呢?
他们不持正牒,在阳间与落阴门这等邪修勾结!
他们回地府,不走鬼门关的正门,不过奈何桥!
他们就像是地府里的硕鼠与内鬼,背着地府的正统法则,偷偷摸摸地,从一道见不得光的城墙根底下的偏门里……
一船,接着一船!
源源不断地往里头,运送着这些被落阴门邪修活生生抽出来的、连名字和生辰八字都没有核对过的无辜生魂!
那些被邪修抽魂而死的人,本就是横死。
本就是……冤死、枉死!
他们不入正统轮回,而是被当做“货物”,直接越过了十殿的审判,偷渡进了枉死城中!
“他们……到底在枉死城里干什么?!”叶苍云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没有人回答他。
李玄清背着双手,望着下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开口:
“今日在此所见所闻,出山之后,谁都不许往外透露半个字。”
“尤其是“枉死城”这三个字。”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点头。
……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瘫在灰白色骨沙里,唯一还活着的落阴门红袍长老。
这家伙刚才把众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什么酆都城、什么奈何桥、什么枉死城的后门……他此刻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他的裤裆底下已经湿了一大片,将身下的骨灰沙地洇出了一团深色的污迹,一股腥臊的恶臭,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
叶苍云将神兵【骄阳】交还给叶承,重新捡起了自己那柄陪伴了大半辈子的武当古剑,一步一步,走到了红袍长老的面前。
那柄古剑在刚才与幽冥铁尺的硬撼中已经到了极限,剑刃正中央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旁边,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在绿火灯笼的照映下,显得残破而又凄凉。
可哪怕这柄剑已经残破成了这样,剑尖上吞吐的那一缕纯正太乙剑气,依旧锋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唰。”
叶苍云手腕一递。
冰冷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红袍长老的眉心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那扇石门,是怎么回事?”
叶苍云的声音并不高。
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剑痴杀意,顺着残破的剑锋直刺而出,让红袍长老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全都竖了起来!
……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红袍长老的心理防线早就已经彻底崩溃了,他连磕头都不敢,生怕脑袋往前一凑就直接撞在剑尖上,只能拼命地往后缩着脖子,尖声叫道:
“那扇大石门……老夫、不不,小的只知道,每个月月中的子时,那艘黑船就会准时从那扇门里开出来收货!”
“收完了生魂,它就自己退回到那扇门里去!”
“至于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通向哪儿……小的一个负责在渡口点货的,哪里有资格知道啊!”
“我再问你。”
一旁杜凌虚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茅山小天师盯着地上的红袍长老,目光如炬:“黑船只收生魂。那你们外围那些村寨据点里,用子母蛊炼出来的“血珠”,还有黄泥沟地下阴脉里挖出来的那些阴寒的黑色石头……”
“这些东西,你们都拿去干什么了?”
“运到哪儿去了?!”
红袍长老闻言一愣,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惊愕,这群道门的人连血珠和黄泥沟黑石的机密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在叶苍云那柄随时会刺穿他脑门的古剑威慑下,他哪里敢有半点隐瞒,赶紧地结结巴巴答道:
“血、血珠……有一小部分,是宗主拿去炼功用的。”
“剩下的绝大部分血珠,和那些从黄泥沟运进来的黑石一起……”
红袍长老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了指阴河下游的方向:
“都……都送下面去了。”
……
“下面?”
叶苍云的眉头猛地一挑,剑尖往前逼近了毫厘。
“就、就在下游!在那扇通天大石门旁边的石栈道尽头……”红袍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语速极快地哆嗦道,“那里……还有一道小一些的黑石门!”
江守和李玄清对视了一眼。
果然就是那里。
栈道尽头那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那些常年累月拖拽重物留下的刮痕,全对上了。
“那扇黑石门后面是什么?”江守上前一步,冷声追问。
“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红袍长老拼命地摇头,脸上的血污和骨沙簌簌地往下掉。
“小的发誓,小的从来没进去过那扇门!那扇门只有宗主手里的令牌才能打开!而且宗主早就下过死令,门内任何人没有他的命令,连靠近那条栈道窥探都不允许,违令者直接抽魂点天灯!”
“我们……我们底下的人只管干活。”
“每个月,弟子们把那些编号的黑石和血珠的箱子,顺着栈道运过去,在黑石门跟前码着……”
“等到下个月,我们再运货过去的时候……”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放在门前的那些黑石和血珠,就全没了。”
“这些年,前前后后运下去的阴脉黑石,少说也有几千上万块了……”
红袍长老自己说着,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迷茫,“小的有时候也在想,那么小的一扇石缝门后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放得下那么多石头……”
……
“我问你。”
一直沉默旁听的阁皂山长老葛云松,忽然开了口。
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此刻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却压得很稳:
“你们落阴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下面”的人搭上线的?”
“还有,脚下这座黑石码头,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
听到这个问题。
红袍长老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种复杂莫名的情绪。
有怨毒。
还有一丝……恐惧。
“早年间……”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有些飘忽:
“早年间,我们落阴门的总坛,本来就建在这条阴河的岸边!”
“只是那时候,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渡口码头,也不需要我们每个月去交割生魂。”
“那时候这阴河岸边立着的,是一座真正的……阴阳跨界大阵!”
红袍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亢奋:“当时门内供奉的那件无上圣物,就是用来彻底打通两界壁垒、稳固通道的阵眼!”
“那时候,下面的那些大人物,想过来随时就能过来,根本就不需要靠什么黑船摆渡……”
他说到这里,糊满血污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向往。
……
“只是,二十年前……”
红袍长老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低了下去,仿佛那个时间点本身就带着某种可怕的魔咒。
“二十年前的一个夜里,山外头,突然杀进来一个疯道士。”
“就一个人,一把剑。”
红袍长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场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他从山外,一路杀到了这地底!”
“那一夜,他不仅屠光了我们落阴门老一辈的所有长老和精锐……最后,更是一剑劈碎了那座跨界大阵的阵眼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