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渡口上，江守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看向了码头后方。
那里，还剩下最后一个活口。
在李玄清的身后、杜凌虚身边的骨灰沙地里。
那个落阴门的红袍长老，还活着。
刚才李玄清撑开紫霄雷盾的时候，顺带着将他也护在了后面，让他侥幸逃过了被鬼将自爆余波撕成碎片的下场。
此刻，这位红袍长老那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已经被他自己吐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他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糊满了血污和灰白色的骨沙，一条胳膊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骨折角度。
他就那么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骨沙里，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每一次喘息都发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他没有看周围这群杀神般的道门大能。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只是一眨不眨地瞪着头顶那片灰雾，最后，目光顺着轨迹，落在了距离他脸颊不到半尺远的那根漆黑羽毛上。
他的眼睛里，原本那些阴鸷、凶狠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了一种东西。
深入骨髓的恐惧。
整个阴河古渡，所有的落阴门弟子，所有的阴司差役，连同那尊在他眼里如同神明般不可一世的鬼将大人。
全死了。
现在，这空旷恐怖的黄泉渡口上。
只剩下他一个了。
……
江守迈开脚步，朝着码头后方走了过去。
“沙沙……沙沙……”
灰白色的骨灰沙地，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溶洞里，这脚步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瘫在骨沙里的那个落阴门红袍长老，听到这逐渐逼近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醒，想起自己还有手有脚。极度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顾不上胸口翻涌的血沫和折断的右臂，只用那条完好的左胳膊死死地撑着地面，双腿在骨沙里疯狂地乱蹬，像一条濒死的蛆虫一样拼命地往后蹭。
“别……别过来……”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哀鸣。
然而，江守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了红袍长老之前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下脚步，缓缓弯下腰，伸手向灰白色的骨沙上捡起那根漆黑细长的羽毛。
可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根黑色羽杆的一刹那！
“嗡！”
一股刺骨的恐怖阴寒，顺着他的指腹疯狂往上爬，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冻僵了手指，一路蔓延到了手腕！
江守瞳孔一缩，手腕如触电般闪电收回！
“小心！”
跟上来的张陵丘见状，脸色微变，立刻出声提醒。
李玄清、叶苍云、葛云松和杜凌虚等人也纷纷围拢了过来，神色凝重地盯着地上那根不起眼的黑羽。
江守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手腕上的一层薄薄白霜在他运转的真元下迅速消融。
他眼神微沉，灵识微动间，再次调动起体内一缕真元，如同一层温润的薄膜般包裹住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他再次俯身，伸手将那根黑羽捏了起来。
这一次，那股试图顺着手指侵蚀上来的极寒阴气，被霸道的太上真元死死地隔绝在了外头。
江守将黑羽举到眼前，借着码头的绿火微光，仔细端详。
这根黑羽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它通体漆黑如墨，狭长而略带弧度，每一根羽丝都根根分明，但表面却没有寻常鸟羽的那种油脂光泽，反而透着一种仿佛能把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死寂感。
临川府百魂楼前，当时那个被他从镜中世界硬拽出来的阴差，在自爆之后，留下的只是一片小小的黑色毡毛。而且那片毡毛落地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灵性，远没有眼前这根长羽一样，竟然还附着着如此浓郁、如此纯粹的本源阴煞之气！
“连实力堪比三花聚顶的阴司鬼将，说自爆就自爆，没有半分犹豫……”
龙虎山老天师李玄清盯着那根黑羽，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是这根羽毛控制这鬼将的神魂吗？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禁制？还是说……在他们眼里，有什么东西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
拿着羽毛的江守，目光下移，落在了羽毛的最底端。
他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缩。
“有个字。”
江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看。”
众人闻言一怔，连忙凑近了一些，凝神往江守手指捏着的地方仔细看去。
只见在那根黑羽的根部，那一截细细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暗灰色羽管表面上。
赫然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极小，小得还不如一粒米大。每一道笔画都细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有人拿着世间最纤细的针尖，一点一点地刺进羽管里刻出来的。
在这昏暗的幽绿光线下，如果不是江守的眼力卓绝，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看得见，也绝不会去注意这毫厘之间的细节。
“这是……”
杜凌虚运足目力，辨认出了那个古老繁复的篆字，轻轻吐出了一个音节：
“……枉？”
枉？
枉死的枉？还是矫枉过正的枉？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在一根羽毛的根部刻这么一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
就在众人对着这根黑羽百撕不得骑姐之时。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怪响，忽然从不远处的码头边缘传了过来！
那声音，就像是有谁正拿着一块生锈的生铁，在坚硬粗糙的黑色石头上用力地刮擦着。
“嗯？！”
众人心里同时一凛，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是那艘黑船！
只见码头边缘那一排用来系船的粗大黑石柱，在刚才青面鬼将毁天灭地的自爆余波里，已经断掉了大半。
而原本缠绕在石柱铁环上的那几条粗大黑铁链，此刻因为失去了着力的地方，正一节接着一节地，从断裂的石柱缺口上缓缓往下滑落！
“哗啦……哗啦……”
沉重的黑铁链尽数滑落，坠进了码头外那条浓稠如墨的黑水里。
诡异的是，如此沉重的铁链砸进河中，那死寂的水面上，竟然依旧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紧接着。
那艘停靠在岸边的巨大黑船，船身轻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它开始缓缓地往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