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象郡,青石镇。
说是镇,其实已经颇具小城的规模了。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整齐宽阔,两旁屋舍鳞次栉比,檐角挂着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脆悦耳。
街上的行人往来不绝,有人族商贾挑着担子吆喝叫卖,也有几只化作人形的妖修在街边的茶棚里落座饮茶,彼此之间谈笑风生,竟看不出丝毫隔阂与忌惮。
楚国的习俗已经自然而然的融入了此地。
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年轻比丘尼坐在茶棚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粗茶,热气氤氲。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淡,相貌寻常,扔进人群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望向街面时,会有一闪而过的澄澈与深邃,像是藏着一汪看不见底的静水。
正是观音在人间的化身。
准确地说是封禁了自身大半修为、敛去所有菩萨异象的观音。
她如今的法力只勉强够施展一些粗浅的术法,比凡间的修行高人也强不到哪里去。
这便是她想要的。
不靠菩萨的威能,不靠神通的法力,只凭一双肉眼、一颗凡心,去看这人间真实的样子。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从灵山出发,一路向东,穿过舍卫国、天竺诸国,又翻过连绵的雪山戈壁,进入西域各国的地界。
这一路上,她见到太多太多让她心底发凉的东西。
在舍卫国的时候,她看见城中最奢华的寺庙金碧辉煌,庙前的功德箱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可庙门外就躺着一个饿得皮包骨的老乞丐,庙里的僧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肯弯下腰递半块干饼。
她当时站在那老乞丐身边,低声问他为何不去庙里求些斋饭,那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沙哑着嗓子说:“佛祖收我这样的人,我身上没钱烧香。”
观音当时便沉默了。
灵山脚下,离佛最近的地方,却没有慈悲。
她又往东走,经过几个小国。
有的国王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治下的百姓虽然不算富足,但家家户户有屋住、有饭吃,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脸上带着那种踏踏实实的安宁。
观音在那些地方停留了几日,发现那里的百姓极少去寺庙烧香拜佛,问起来,那些人便笑呵呵地说:“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拜神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种两亩地来得实在。”
她当时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没有抓住那个念头。
再往东走,便是另一些光景了。
有几个国家的君主残暴贪婪,横征暴敛,赋税一年重过一年,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上那些苛捐杂税。
田地里荒草丛生,村落里十室九空,路边随处可见饿殍倒毙,乌鸦盘旋不去。
可偏偏是这些地方,寺庙的香火却比那些太平国度旺得多。
观音亲眼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佛前,把家里最后一把米粮都倒进了功德箱,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口中喃喃念着“求神仙保佑、求佛祖开恩”,仿佛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尊冰冷的泥塑之上。
她当时站在那香烟缭绕的大殿外,看着那些跪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越苦的地方,人就越信佛。
越信佛,就越把仅有的一点余财都供奉给寺庙。
然后他们更苦,苦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便更加虔诚地去跪拜。
那尊佛像始终低垂着眉眼,嘴角挂着那抹千年不变的慈悲微笑,却从不曾真正弯下腰去扶他们一把。
观音开始怀疑了。
她怀疑的不是佛,不是佛法。
她怀疑的是佛门。
那些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宇里的,到底是佛,还是披着佛衣的贪婪?
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普度众生的僧人,到底度了谁?他们坐在高堂之上受万人香火,可这人间受苦的人,何曾少过一个?
她苦思了许久,没有找到答案。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封住修为,化作凡人之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来。
她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不信佛门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她总想着,或许只是自己修行不够,看得不够远、不够深。
可这一路走来,她看到的越多,心底的寒凉就越深。
直到她走进楚国境内。
茶棚里那碗粗茶已经不烫了,观音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座铺子上。
那铺子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楚国的文字写着“灵机造物铺”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图案,据说那是楚国国师木华定下的标识,代表灵机造物之术。
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新奇的东西,有不用点火就能发光的琉璃盏,有拉动机关就能自动汲水的水车模型,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明白的器物,精巧得令人咋舌。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铺子里出来,抬着一架铁铸的犁具,边走边商量着回去怎么给地里翻土。
观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一路从西往东行,进入楚国境内之前,曾以为西域诸国并入楚国不过是寻常的吞并征伐,可踏进宝象郡的地界之后,她看到的却是一座座生机勃勃的城镇、一条条宽阔平整的官道、一盏盏亮如白昼的灵机灯火。
这里的人族和妖族竟然真的像邻居一般相处,彼此之间虽有差异,却没有那种血仇与隔阂。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里的百姓,无论是人是妖,眼中都有一种她在别处很少看到的东西。
不是虔诚,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对自己生活的笃定。
他们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某个看不见的神佛身上。
而是将希望放在自己的手上,放在楚国那不断颁布新政的官府身上,放在那些层出不穷的灵机造物身上。
观音搁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望向远方,喃喃低语:“为什么越是苦的地方,人就越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而那些日子过得安稳的地方,人反倒靠自己活得好好的?”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道深深的、几乎无法解开的困惑。
茶棚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街角转过来,竹签上串着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几个孩童追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把钱递过去,小贩笑呵呵地一人给了一串,孩子们捧着糖葫芦跑远了,笑声在青石板街上洒了一路。
观音看着那些孩童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随即又沉了下去,被更深的思索掩埋。
她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
这是她一路化缘攒下的,虽然封了修为,但她仍不愿白白受人的茶水。
接着她抬步走出茶棚,沿着青石街道继续向东走去。
她想走得再远一些,想看看楚国的心脏是什么模样。
在她身后,茶棚里那几个方才还在闲聊的妖修忽然压低了几分声音,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没?三界中最近爆发了一场大战,燃灯古佛被人打得连定海珠都丢了,最后灰溜溜地喊了一声世尊救我,如今已经沦为笑柄了。”
另一人连连点头:“当然听说了!我表哥在天庭当值,据说那神秘前辈一掌就压住了燃灯古佛,夺了定海珠跟玩儿似的!”
观音脚步微微一顿。
燃灯古佛……定海珠被夺?
她在灵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燃灯手中那二十四颗定海珠是何等至宝,也知道燃灯的修为在灵山诸佛之中名列前茅。
可听这些人的说法,燃灯竟然败了,而且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观音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妖修,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封了修为,便是封了与灵山的一切牵系。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她如今不想过问。
她心中放不下的,只有方才那个念头。
为什么越苦的地方,人就越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她一路走着,走出了青石镇,走上了通往宝象郡城方向的官道。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碧绿的农田,田埂间有老农弯腰劳作,头戴斗笠的妇人拎着竹篮往田间送水,几只白鹭在远处的水田里踱步觅食。
官道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有拉着粮草的牛车,有装着灵机造物的大车,还有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帘子半掀着,露出里面穿着绸缎的商贾模样的人物。
观音走在官道一旁的行人道上,目光掠过那些劳作的农人、赶路的商贾、嬉闹的孩童,心中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沉浮着。
她忽然想起来,在舍卫国的时候,那寺庙里的僧人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世人愚昧,不知向佛,所以受苦,我等代佛传法,正是为了度化他们。”
可她今日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楚国的人没有整日向佛,他们过得却比那些整日跪拜的人好得太多。
到底是拜佛让他们变好了,还是他们本来就可以过好,只是佛门让他们把所有力气都拿去拜了佛?
她脚步一滞,站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柳树下,怔怔地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的田野,那双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波澜。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
观音闭上眼,许久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