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睁开眼时,周秉衡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奶奶的声音还残留在意识深处。
“它不懂人心。”
“到了最后那一刻,相信你身边的人。”
她鼻尖发酸,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刚蹭完,她又觉得不对。
太热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燥得她背心都出了薄汗,脖颈湿漉漉黏着碎发。
从前夏天再热,她贴着周秉衡也觉得舒服。
如今倒好,人形暖炉变成了蒸笼,她这个霸王花头一回想离热源远一点。
苏星眠试着往外挪。
挪了半寸,腰上的手臂收紧。
她忍了忍,没一脚把人踹下床。
再一转头,她整个人愣在枕头上。
周秉衡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左臂从手腕到肩膀,被一层薄薄的翠绿藤丝缠了个满。
藤丝细得几乎透明,贴着他小臂肌理往上爬。
末梢还开了三朵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苞。
这些藤蔓的根部,正连着她散落在枕席间的头发。
她睡着后无意识散开的发梢,自己变成了藤丝,缠上了他。
苏星眠手忙脚乱去扯那些藤丝。
旁边的人懒洋洋睁开眼,嗓音带着没醒透的哑。
“别动。”
他看了看自己被缠满的手臂,翻了掌心,用右手捏起那截翠绿,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以后睡觉,不许收。”
苏星眠把头发拼命往身后藏。
“妖力失控,不……”
话没说完,腰一沉,人已经被翻了过来。
周秉衡撑在她上方,碧绿的三棱纹路从他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那条活着的霸王花茎段上倒刺微起伏。
“只有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长出来。”
他贴着她的耳朵,嗓音慵懒。
“我老婆只对我失控。这叫什么?叫思想觉悟到位。”
苏星眠使劲推他胸膛。
“你太热了,以后不用贴这么近。”
“嗯?”
周秉衡没动。
“眠眠,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哥哥了?”
苏星眠警铃大作,连连摆手。
“没……没有,我就是觉得热!”
“可我喜欢。”
周秉衡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嗓音像是含了什么。
“我最喜欢这种热汗淋漓的感觉。”
苏星眠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
“周政委,大清早的,你注意思想作风。”
周秉衡把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昨晚奶奶都承认我了。”
苏星眠还想说点什么,剩下的话就被吞了回去。
“眠眠……缠上来……缠我。”
他在她耳畔低喘。
“我会证明,你有多需要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周秉闻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
“二哥!二嫂!吃早饭啦!妈说再不起,馒头都凉了!”
苏星眠猛地推人。
“你快点,我们要起床。”
周秉衡不急不慢替她把粘在锁骨的头发拨开,才冲外面回了一句。
“知道了。”
转过头来,却拉住想跑的人。
“眠眠……专心一点。”
又是一会儿,周秉闻在外头嘀咕。
“知道了还磨蹭,这俩人真是……”
“周秉闻!你管你二哥二嫂起不起?你把桌子摆好,吃好了赶紧滚去上班。”
周秉闻立刻老实。
卧室内,温度持续升温。
……
两人折腾到九点才下楼。
匆匆吃过早饭后,周秉衡就去忙了。
方老、肖老那边的喜帖要他亲自送,江家的事还没收尾,林胡一那条线更要盯紧。
苏星眠没跟着。
她还有一件欠了许久的事。
转身上楼,将卧室内藏着的君子兰,抱下来。
这么好的日子,该出来见见它的主人了。
方岚在厨房忙酒席菜单。
周邦成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拿着鞋刷子吭哧吭哧擦皮鞋。
听到动静,他随意抬头扫了一眼。
手里的鞋刷子吧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星眠面前。
盆里的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排列整齐,中间顶着一支粗壮花箭,花箭上密密匝匝结了许多花苞。
每一朵都鼓着。
再有一点力,就能开。
周邦成两手发抖,想碰又不敢碰。
“这……这……”
苏星眠把花盆往他面前一递,乖乖巧巧。
“爸,去年您那盆君子兰不是枯死了吗?这花是昨天在花市凑巧看到的。”
周邦成凑近端详着那些花苞。
“花市?哪个花市?谁卖的?”
“一个老花农。”
苏星眠脸不红气不喘。
“他跟我打包票,说这盆是"大胜利"的后代,纯正血统,还自带花苞。我也不懂,就想着您喜欢,买回来给您瞧瞧。”
她停了停,眼里藏着笑。
“您看看,我没让人骗吧?这是能开朱砂红漏斗花的君子兰吗?”
周邦成喉结动了好几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箭,又数了数花苞。
数到后面,手都抖起来。
“四十八朵……”
方岚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
“老周,你嚷嚷什么?”
她走出来一看,也愣了。
“哟,这花可真精神。”
周邦成,一个四十多岁在单位雷厉风行的大男人,眼眶红透了。
他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品!真是大胜利!这花箭,这叶片,这花苞……这不是普通后代,这是顶好的后代!”
苏星眠眨了眨眼。
“爸,那值十块瑞士手表吗?”
方岚一下乐了。
周邦成挺起腰板,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岂止十块!这要是养开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盆!”
方岚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得意什么?花是你挑的吗?那是我儿媳妇有本事,懂行!”
周邦成被拍了也不恼,转身就往屋里跑。
方岚皱眉。
“你干什么去?”
没人答。
半分钟后,他抱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出来了。
盒盖一开,里面是钱。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票子,连硬币都有。
周邦成把钱一股脑倒到茶几上。
“眠眠,不能让你破费。这是爸的全部积蓄,二百一十四块五毛,都给你,都拿去买好吃的!”
苏星眠捏着钱,仰起头,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爸,这是您的私房钱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岚慢慢转头。
“周、邦、成。”
周邦成手一抖。
“不是,媳妇,你听我解释。”
方岚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声音早已经高了八度。
“好啊,你个周扒皮,长本事了,背着我藏私房钱是吧!”
周邦成满头大汗,连连后退。
“哎哎哎,媳妇你干嘛!当着孩子的面呢,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娘不是君子,是你娘子!还是文工团的铁娘子!”
方岚袖子一撸,直接揪住他的耳朵。
“给我过来,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藏的,钱都打算干嘛用!”
周邦成扭头看苏星眠,求救意味很明显。
苏星眠吐了吐舌头,把钱揣进口袋,抱起君子兰,转身就跑。
“爸,花我先放窗边晒太阳!”
身后方岚的审讯声一句接一句,周邦成的告饶越来越弱。
君子兰在她怀里传来讯息。
“娘娘……好吵……”
苏星眠拍了拍花盆。
“忍忍,你明天好好开花,给你好吃的。”
花苞立刻精神了。
她把花放到廊下,正等周秉闻回来一起布置院子,门外就传来车铃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