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某处工程有一笔拨款分了三次。
赵廷璋问道：“为何分了三次？”
“按工程进度。”
“谁验？”
“县里自验，州衙复验。”
“若第一阶段没做完呢？”
“后面的拨款便下不了了。”
赵廷璋再次沉默，片刻后，他笑了起来：“不错。”
随后他又拿起另一本，是赈济的册子。
赈粮数目很大，他第一眼，觉得比水利账还有水分。
赈济最容易出问题。
他最先看的，是入库和出库，然后是受赈名册，再往下是查粮仓。
竟然都对上了。
他又让人把各县的账拿来。
依旧对得上。
于是他开始挑月份来看。
他连续抽了几处，结果都是没发现明显缺口。
更让他意外的是，谢承曦并没有把所有灾民一股脑按同样的标准赈济。
不同户等，粮额不同。
老人、孤儿、病弱者另有记录。
有些户籍后来恢复生产，赈济便渐渐减少了。
还有一些灾民因田地受损，需要延缓缴纳。
赵廷璋看到这里，停了下来：“这也是谢知州定的？”
“是。”
“他为何要分这么细。”
“知州大人说了，赈济是救急，不是养闲，该救的自然要救，可若是已经恢复生计，便不能一直领赈粮。
否则既浪费公帑，也容易养出依赖。”
赵廷璋听完，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又看了几本账册，忽然有些明白，谢承曦厉害之处，不是账上没错，是他真的思虑周全。
他开始看税粮，这一看，时间更长。
今年税粮略有增加，赵廷璋还想着是不是谢承曦为了政绩强行催出来的。
可等他把田籍调出来以后，发现新增税粮并不是凭空增加。
是重新丈量后，一部分原本隐漏的田地重新入籍，与此同时，部分灾田又确实进行了减免和缓征。
一增一减，竟然都有出处。
他翻看鱼鳞册，突然问：“这几年涪州的田地，怎么会多出这么多？”
书吏答道：“重新丈量过了。”
“谁主持的？”
“知州亲自主持过几次。”
赵廷璋又问：“他亲自去丈量田地？”
“是。”
赵廷璋这下真的的无话可说了。
一个堂堂知州，亲自去看看堤坝不算稀奇。
亲自下乡丈量田地，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原本以为这位三元公的政绩，大概集中在水利和商税。
如今发现，他连田籍也动了。
而且动完后，并没有让税赋暴增。
赵廷璋又把前后几年税额放在一起比较。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说话。
到了下午，他开始查商税。
这一回，他看得很有兴趣。
涪州今年商税增长明显，增长幅度比往年高出不少。
可州衙没有简单把这增长归为增税。
里面分得十分细致。
本地商户多少，外来商户多少，新增商铺多少，码头进出货物多少。
甚至连贸易展会之后新增的交易契约，都有专门的汇总。
赵廷璋又忍不住问：“这些商户都愿意登记？”
书吏回答：“如今涪州商规已经立了，也已经顺利实施，大家都愿登记，还有不少商户是主动来州衙登记的。”
赵廷璋终于知道，为什么昨晚谢承曦一脸淡定。
这个年轻人，没有吹嘘半句政绩，水利多花了多少银子也没急着解释。
可这些东西，都在账里。
水利有章法，赈济有尺度，田籍有增有减，税粮有据可查，商税增长也不是强征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州衙定规则，县里执行，州衙复核，出了问题再追责。
这套东西看起来琐碎，但却彼此咬合。
谢承曦治理涪州，恐怕不是靠一两件政绩撑起来了。
这人不是才刚从文章学问里走出来。
怎么就能在地方治理上如此头头是道。
难怪曹相和蒋阁老要联手逼他出京。
老霍还栽在他手里。
佩服。
可佩服归佩服，他也没忘记自己身份。
他合上账册：“账是不错，但做得好不好，本官还得去看看。
明日下乡。”
他想亲自看看，这些账上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此时的谢承曦，正在后衙吃午饭。
顾山远进来汇报：“赵御史今日查了一日的账。”
谢承曦夹了块鱼肉，问道：“查出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谢承曦笑了笑：“让他继续查吧，若真有问题，咱们就改，还得多谢他帮忙才是。”
夔州。
赵旭伸听到赵廷璋抵达涪州的消息时，眨了眨眼，问道：“监察御史赵廷璋？”
一旁的师爷点头：“正是，奉朝廷之命，先去了荆湖，现在则专程往涪州考察谢知州任内政绩。”
赵旭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之前曹相的意思很明确，要他暂时不要针对涪州。
尤其是上回夔州派人去查商规，最后反被谢承曦反打一手，弄得夔州颇为被动。
赵旭伸自然不敢违背曹相的意思。
所以这段日子，他一直忍着。
凌永嘉也低调了不少。
可现在，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赵旭伸越想心思越活泛：“赵御史..”
这可是他出了五服的族叔啊。
赵廷璋入仕早，后来入了御史台，赵旭伸能做到夔州知州。
除了有曹相照拂外，赵佳自然也是出过力的。
两人虽出了五服，可好歹都是赵氏族人。
赵廷璋如今正在查谢承曦。
赵旭伸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去把凌永嘉叫来。”
不多时，凌永嘉到了。
自从此前因夔州针对涪州商规一事被弹劾，他老实了许久。
尤其是霍御史那边发了大火，他哪儿敢主动生事。
进来后，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见过知州大人。”
赵旭伸抬眼看他，说道：“坐。”
凌永嘉坐下。
赵旭伸把桌上一份公文推了过去：“看看。”
凌永嘉拿起来看了几眼，眼神微微一动。
“监察御史赵廷璋？奉命考察涪州政绩。”
“是。”
凌永嘉把公文放下：“这与咱们夔州..”
“怎么没关系？”
赵旭伸笑道：“你忘了前些日子咱们为什么被弹劾？”
凌永嘉脸色有些尴尬，他当然没忘，他还生怕被贬官，九品司户曹已经再贬，还真不知道能做啥了。
赵旭伸自然看到他的神情，继续说道：“谢承曦如今接受御史考察，他若政绩平平，自然没什么可说。
可若是政绩太好呢？
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刚到涪州不到三年，便大兴水利、整顿商路、增加税粮，又得了京中不少名声。
可真有这么好吗？”
凌永嘉眼中露出不屑的神情：“谁知道呢。”
赵旭伸笑了起来：“所以才要查嘛。”
“知州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没什么意思，御史来查，是朝廷的事情。
我们夔州只需配合便是。”
说到这，赵旭伸忽然笑意更深：“只是，夔州与涪州之间，有不少商贸纠纷。
你是司户曹，这些东西，本官不如你熟悉。
你说，若是御史问起夔州与涪州之间的旧账，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凌永嘉心跳加速，之前他就因为这，被谢承曦威胁了一番，可赵知州既然这么说，是不是代表，夔州不怕。
他也听明白了赵旭伸的意思，让他去找资料，让赵御史自己看。
如此一来，便算不出夔州针对涪州。
甚至，夔州只是配合提供资料罢了。
“知州大人说得是。”
凌永嘉缓缓起身：“下官这就去整理。”
赵旭伸喊住他：“这次，要让别人自己看出问题。
我们只提供东西，至于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情。”
“下官明白。”凌永嘉点头。
“还有，我们的也一起整理出来，让赵御史知道，夔州坦荡。”
“知州大人高明！”
凌永嘉抬手说的。
赵旭伸淡淡道：“机会难得，这一次，能不能扳回来，就看你表现了。”
凌永嘉心头一震，多少年了，他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话了。
被人寄予厚望的感觉。
真好！
这一次若能成，不仅能洗刷之前难堪，更能重新证明自己。
而且，他身后有霍家。
霍御史虽没再传话，可霍文锦依旧与他保持联系。
霍家想扳倒谢承曦，他也想。
如今机会来了，他怎么可能放过？
“请赵知州放心，下官一定把所有旧账查清楚。”
赵旭伸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