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赵廷璋抵达涪州。
消息传到州衙时，谢承曦刚在看各县的水利账册。
顾山远站在一旁说道：“赵御史已经入城了，随行不过六七人，住的是州衙安排的驿馆，没去旁处。”
谢承曦翻过一页账册，问道：“可有带京中的公文？”
“有。”
“可有提前递帖？”
“昨日便递了。”
谢承曦点点头。
赵廷璋是监察御史，此番奉命来涪州考察地方政绩。
赵廷璋和霍御史是同年，临行前，霍御史亲自见他，说了几句。
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赵廷璋能找出谢承曦的错处。
政绩考察，本就是御史的职责。
谢承曦年轻，又是三元及第，如今在涪州做得风生水起，名声越传越广。
这样一个人，若真能查出些问题，自然是好事。
可赵廷璋也有自己的计较。
霍御史是他的同年，交情自然不浅。
但谭计相同样是朝中重臣，更不要说谢承曦如今是谭计相的孙女婿。
他若为了替霍御史出气，真把谢承曦往死里查，最后把自己卷进两位相公之间的争斗，那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从踏入涪州的那一刻起，赵廷璋便已经打定主意。
该查的，他一定查。
若真有问题，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可若只是鸡蛋里头挑骨头，那就没必要了。
这才是他当官多年的分寸。
当晚，州衙设宴，没有歌舞，也没有什么奢华席面，不过是涪州本地酒菜。
河鲜、腊肉、山笋、几样时令蔬菜，再配了两坛当地酿酒。
赵廷璋进门的时候，谢承曦已经在门口等候。
“赵御史一路辛苦。”
“谢知州客气了。”
赵廷璋拱手还礼，两人目光一碰，都是一笑。
“早听闻赵御史大名，”谢承曦侧身请他入席：“下官在京中时，便听过赵御史办案严谨。”
赵廷璋笑道：“谢知州过誉了，本官在京中听得最多的，倒是谢知州的名字。”
“哦？”
“三元公到涪州做知州，想不让人议论都难。”
赵廷璋语气温和，说得十分诚恳。
谢承曦笑道：“不过是陛下抬爱，给了下官一个历练的机会。”
赵廷璋看了他一眼，说道：“本官一路过来，听了不少涪州的事情，谢知州历练得不错啊。”
“都是百姓和商户抬爱。”
“谢知州谦虚了。”
“应该的。”
两人落座，酒过三巡，赵廷璋终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听说涪州今年水利做得很大。”
“是做了些。”
“花费也不少吧？”
谢承曦放下酒杯：“比往年多了些。”
“朝廷拨了也不少吧。”
“部分是朝廷拨款，部分由州中统筹，还有县里自筹。”
“账目可清楚？”
“自然。”
谢承曦答得干脆：“赵御史若要看，明日便可调出来。”
赵廷璋看着他，笑了笑：“本官只是随口问问。”
“赵御史奉旨来涪州考察，问什么都是应该的。”
谢承曦平静道：“若有需要，州衙上下自当配合。”
赵廷璋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一路上的见闻：“一路过来，沿途倒是看到不少地方在修渠。”
“今年雨水多。”
“是啊，”赵廷璋点头：“本官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若是涪州今年再遇大水，只怕你这个知州更忙了。”
“所以眼下不敢松懈。”谢承曦笑着点头。
赵廷璋抿了口酒，继续说道：“年轻人肯做事，是好事。”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也有另一层意思。
年轻人肯做固然是好事，但做得多，也可能错得多。
御史真正要看的，从来不是你有没有做事，而是你做事有没有留下把柄。
谢承曦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给赵廷璋添了些酒：“赵御史难得来一次涪州，若有什么想看的地方，尽管告诉下官。”
赵廷璋举起酒盏：“那本官便不客气了。”
“本就该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酒盏轻轻一碰。
大家心里都清楚，赵廷璋要查涪州。
谢承曦要让他查。
酒席散去时，赵廷璋带着随从离去，回头看了一眼州衙：“这位谢知州..”
随行的小吏低声问：“大人，觉得如何？”
赵廷璋沉默片刻，“还不好说，此人不简单，难怪老霍在他手里吃瘪。”
他虽然受霍御史所托。
但他也是御史，若真要弹劾一个地方官，总得有东西拿得出手。
否则，今日为了一个同年去查谭延舟的孙女婿，明日就可能有人拿同样的办法来查他。
这样的亏，他不会吃。
州衙之中，顾山远给谢承曦倒了杯热茶：“大人，这位赵御史，也算客气。”
谢承曦站在窗边，说道：“客气也正常，他和霍御史虽是同年，但也有自己为官的原则，不然也坐不稳现在的位置。”
“大人准备如何？”
谢承曦笑了笑：“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明日把三年来的水利、田籍、赈济、税粮、商税账目全部送过去。”
顾山远一愣：“全送？”
“全送。”
谢承曦翻开账册：“他既然来了，就让他看个够。”
第二日一早，赵廷璋便到了州衙。
没先去看码头，也没急着下乡。
他要先查账，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地方官做得再好，最后总要落到账册上。
税粮收了多少，商税多少，水利用了多少银钱，赈济发了多少粮食，新增田亩多少，户口有没有变化。
这些东西若是真做出来了，账上总会留下痕迹。
若是做假的，也一样会留下痕迹。
所以赵廷璋看的，不是对方送来的汇总册。
而是看原始账簿。
“先拿三年的。”赵廷璋坐在桌前，说道：“水利、赈济、税粮、商税、田籍，全都要。”
随行的书吏一愣：“大人，都要看？”
“都要。”
赵廷璋抬起眼：“若只看知州整理出来的东西，那还查什么？”
谁知，州衙六房早有准备。
一册册账簿送了进来。
赵廷璋从上午一直看到午时。
起初，他只是看看数字，三年前，涪州水利支出多少，两年前多少，今年又是多少。
水利支出明显增加，他看得眉头一皱。
地方官最喜欢大兴水利，花费自然增加，问题往往就会多。
于是他让人把今年水利工程的册子全部搬了过来。
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涪州今年的水利，并不是一处两处的。
主河堤、闸口、支渠、坡塘、县渠，各有不同。
州衙负责大的工程，县里负责小的沟渠。
账目也是分开的。
最让赵廷璋意外的是，每一笔拨款后面，都能找到对应的工程。
再往下翻，工程有图样，图样有尺寸，尺寸有工料，工料有领用，领用还有验收。
“这是谢知州亲自定的？”
赵廷璋指着其中一页问道。
陪同的州衙书吏答道：“回大人，是。”
赵廷璋看了半晌：“六尺宽？”
“是。”
“原来报上来的是多少？”
“也是六尺。”
“实际呢？”
“已经复丈过了，六尺有余。”
赵廷璋点点头，没再问。
如果一本账做得漂亮，他不在意。
可他发现，谢承曦除了账漂亮，连工程细节都如此按规矩。
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