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县离涪州城不算远。
今年夏日大水过后，长寿县的几处水利工程虽勉强保住了，可账目、用料和工期的问题，一直压在县令吴壁心头。
尤其是谢承曦当初来查验，发现了工程出现纰漏。
当时谢承曦也没斥责他，只是在考绩簿上淡淡记了一笔。
治水失察，工程验收不严。
字少，事大。
州里年底考核，最怕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若只是某个差役办事出了差错，还可以推给属吏。
可县令亲自主持一县政务，水利更是地方大事。
你说不知道，便是失察。
你说知道，那便是失职。
无论怎样解释，都不好看。
更何况如今涪州的风气已经与从前不同。
谢承曦做事认真，处处留痕。
一件事情办得好不好，不再只听县令自己怎么说。
而是要看账册、工料、百姓反映，甚至还亲自到现场看工程质量。
更离谱的是，这位年轻知州，对河工已经十分懂行，一看便知道问题所在。
吴县令最近是日日睡不着。
恰巧，通判厅最近正在做工程旁验。
吴县令知道，这是陆通判自己争来的权。
于是他等了两日，亲自带了一份礼，到了通判厅。
陆远恒正在书房看卷宗，听说吴壁来了，倒没立刻让人直接进去。
过了片刻，才淡淡道：“请吴县令进来吧。”
吴壁进门时，脸上的笑已经堆了起来。
“下官见过陆通判。”
“坐。”
陆远恒指了指下首。
吴壁坐下。
茶送上来，两人都没立即喝。
陆远恒看着他：“吴县令今日来，是为了长寿县的工程？”
吴壁一愣，随即笑道：“陆通判果然料事如神。”
“不是本官料事如神，是吴县令这几日已经来了几次通判厅。”
吴壁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陆远恒抬眼，说道：“前几次没见到本官，这回总算是见到了。”
吴壁连忙说道：“下官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哦？”陆远恒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有什么难处？”
明知故问。
吴壁沉默片刻，终于叹了一声：“陆通判也知道，长寿县今年水利工程出了些问题。”
“知道。”
“可有些事情..”吴壁咬了咬牙：“实在不能全算在下官头上。”
陆远恒没有说话。
吴壁见状，连忙继续道：“当时工程是县丞、主簿、工房一起办的，下面还有里正、乡老盯着。
有些工序或者料子不合规，是下面人验收的时候出了纰漏。
有些工期延拖，也是民夫调度不顺。
下官发现后，也曾责令他们整改。”
这话说得可流利了，像背了多次的台词。
陆远恒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吴县令想让本官做什么？”
吴壁也不绕圈了，直接道：“年底考核的时候..能否请陆通判替下官美言几句？”
陆远恒挑了挑眉，问道：“说什么？”
“长寿县今年水利虽有失误，可究其根本，是旧日工程积弊所致，并非下官一人之过。”
陆远恒没接话。
吴壁见他沉默，又赶紧说道：“下官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为难陆通判。
可下官在长寿也做了不少事情。
去年大水，县中没出现大规模流民，百姓也都安置妥当。
田亩、赋税，也没有误期。
若因为工程这一件事，便把下官定成下等，实在..”
他没说了，他已经把意思说得清楚，他怕考绩难看，更怕谢承曦借此把他压下去，等他任满，就没机会升官了。
陆远恒慢慢喝了一口茶，开口说道：“吴县令。”
“下官在。”
“你知道考课最忌什么吗？”
“不知。”吴壁咽了咽唾沫，心头猛跳。
“怕功，也怕过。”
陆远恒放下茶盏，“功劳可以往自己身上揽，过错却往胥吏身上推。”
吴壁脸色都变了，连忙解释：“陆通判误会了，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吴壁张了张嘴，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陆远恒看了看他，反而笑道：“本官知道你不是无能之人。”
吴壁心头一松。
但陆远恒又说：“所以本官才问你，长寿县的工程，到底是谁的问题？”
吴壁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道：“下官..确实有失察。”
“还有呢？”
“工房的人胆子太大了。”
“还有呢？”
吴壁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县中旧例太多。”
陆远恒点点头：“这才对。”
吴壁抬头，有些错愕。
陆远恒缓缓说道：“你若只想把过错推干净，本官帮不了你。
可若你愿意把事情讲清楚，本官倒可以帮你想办法。”
吴壁眼睛一亮，立马道：“请陆通判指点。”
陆远恒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如今谢知州正在查工程旧账，你应该知道。”
“知道。”
“那么你觉得，他查的是什么？”
吴壁想了想：“查贪墨？”
“不是。”
陆远恒摇头：“谢知州想查的，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可以一遍又一遍发生。”
吴壁听得有些迷糊。
陆远恒也没解释太深，继续说：“所以你现在若说，都是下面人贪墨，本官替你作证，反而是害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今日替你压下去，明日若又查出来，你便是知情不报。”
吴壁脸色一下变了，这时候才听明白。
陆远恒继续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求本官帮你遮掩，若是把那些工程里真正存在的问题，重新梳理一遍。
哪些是你任内发生的，哪些是前任留下的，哪些属吏瞒着你，哪些是你知道后已经整改的。
全部列出来。”
吴壁听得一愣一愣：“那..岂不是把自己的过错也写上去？”
“对。”
“这..”
“你若想保住考绩，就不能一点错都没有。
一个地方官若说自己三年内没有犯过一次错，谁会信？”
吴壁彻底不说话了。
陆远恒继续说道：“可你若主动把错认下来，再把整改的事情做出来，那便不一样。
考的是功过，不是圣人。
你回头把账重新理一遍，本官可以替你看。
若有不合理的地方，本官告诉你。
该补的手续补，该重新验的工程重新验。
等年底州里考课的时候，本官自然有话可说。”
吴壁听完，露出了笑容：“多谢陆通判。”
陆远恒忽然话锋一转：“长寿县工房押司，你信得过吗？”
吴壁一怔：“还算信得过。”
“其他人呢？”
“也还行。”
陆远恒拿起茶壶，给他重新添了一盏茶：“信不过的，就开始查，若他没问题，自然还他清白，若有问题，你这个县令，正好可以证明自己并非坐视不理。”
吴壁这时候彻底放下心来：“陆通判放心。下官回去以后，立刻重新梳理。”
陆远恒点点头：“记住，不要做假。”
吴壁连忙道：“自然不敢。”
陆远恒笑了笑：“本官说的是，不要做得太假。”
吴壁眨了眨眼，这才听懂对方意思。
“真正有问题的地方，不要替自己遮掩，没问题的地方，也不要让别人扣帽子。
剩下的，本官自会替你说话。”
陆远恒说完，吴壁起身，深深作了一揖：“下官明白了。多谢陆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