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散学的时候，沈梦便知道了书房里的事情。
等谭定安回来，她只让奶娘替他换了鞋袜，又让人端了一小碗温热的甜羹过来。
小家伙坐在榻边，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
沈梦坐在一旁看他，看了半晌，才问：“今日在学房里，跟辉哥闹别扭了？”
谭定安抬头：“没有啊。”
沈梦挑眉：“没有？”
“辉哥教我念错了。”
“后来呢？”
“我告诉先生了。”
沈梦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告诉先生。”
谭定安想了想：“因为先生教的，和辉哥说的不一样，爹爹我也问了。”
“你觉得谁对？”
“我不知道。”
沈梦笑了起来：“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因为先生在啊。”
谭定安答得理所当然。
旁边在看书的谭之文也抬起头。
沈梦认真看着儿子，开口说道：“所以你是觉得，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去问知道的人？”
“嗯。”
“很好。”沈梦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是还有一件事，你今日做得不够好。”
谭定安眨眨眼：“我哪里做不好？”
“你应该先问你辉哥一句。”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教你。”
谭定安愣住了。
沈梦继续说道：“他可能是故意欺负你，也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
做人做事，有时候不能只看结果。
你要先看清楚事情，再决定怎么做。”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小木梳，一边慢慢给儿子理着额前碎发，一边道：“你年纪小，别人若是欺负你，你可以找先生，找爹娘，也可以找祖父。
但是等你长大以后，不能遇到一点事情就只知道告状。”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值得闹到长辈面前。
有些事情自己能解决，就自己解决。
有些事情不能解决，就找能解决的人。
还有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要装作不知道。”
谭定安认真听着，问道：“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有时候，知道得太早，不一定是好事。”
沈梦低头看着儿子：“就像今日，你若当面告状，辉哥日后只会更恨你，你只是告诉先生你记得的是哪一版，剩下的，便是先生自己判断。”
她笑了笑：“事情一样都可以解决，就看自己怎么选。”
谭定安似懂非懂，问道：“那辉哥若还恨我呢？”
沈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额头：“你要记住，做人留一线，不是让你委屈自己。
而是不要把事情做绝。
今日别人欺负你，你可以挡回去。
但若你有机会让别人难堪，也不必非要让他难堪。
你要的是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也不是今日赢这一口气。”
谭之文坐在一旁，手里的书压根没看进去。
他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忽然觉得，这些话不像在教一个三岁孩子。
可沈梦偏偏能说出这一层道理，儿子似乎也听懂了。
其实，谭定安的确听懂了，但也听懂了一半而已。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以后别人欺负我，我不生气。”
沈梦失笑：“谁说让你不生气？你当然可以生气，也可以难过。
但你生气后，要想一想怎么做。”
她伸手给儿子把衣襟理平：“你若是明明很生气，却只知道冲过去打人，那你便输了。
因为别人只需要伸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跟着他的心思走。”
谭定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那我要怎么办？”
“先站稳，再看，最后才动。”
沈梦说完，也不知道儿子能听懂多少，但是她觉得自己儿子能听懂。
谭定安点了点头，把这三句话记住了。
沈梦见他这神情，眼底浮出笑意，不愧是她的儿子。
她也不怕儿子吃亏，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没人欺负你。
她真正担心的，是孩子从小便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遇到一点事情就知道撒泼、哭闹和告状。
那样的孩子，长大以后即便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没有心性的书呆子。
她是沈家长大，太知道什么叫看人脸色。
也知道嫡庶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弯弯绕绕。
所以她不希望儿子变成一个只会忍让的老实人。
她要他知道规矩，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讲那些虚礼。
要他尊重兄长，但不必因为兄长的身份低头。
要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不能因此看轻别人。
更要让他明白，别人给的东西，他可以收，别人说的话，他要自己想一遍。
这才是一个孩子真正能带一辈子的本事。
“还有。”
沈梦忽然开口：“有时候不必样样都让人知道你懂。”
“那我就装作不懂？”
“也不能什么都装。”
沈梦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小机灵鬼，才教你几句话，就你想着拿去骗人了？”
谭定安嘿嘿笑了起来。
谭之文终于忍不住说：“你娘说得对，做人要聪明，但不能拿聪明去害人。
你娘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说罢，他看了沈梦一眼。
妻子正低头替儿子擦嘴角的一点甜羹，动作温柔，神色平静。
谭之文心中感慨，妻子比他强太多了。
他在府里，从小到大，都是退。
嫡出兄长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几个嫡出的兄弟偶尔拿他取笑，他也只当没听见。
不是他不知道委屈，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于是他一直忍。
可如今看着儿子，被人欺负，还知道问清楚，找先生。
更重要的是，他不怕嫡出的兄长。
他的儿子，不会再像他小时候那样，不会因为出身低一些，便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不会因为别人是嫡出，便看别人脸色过日。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有些心酸又有些安慰。
沈梦察觉他神色，抬头看他：“怎么了？”
谭之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安哥儿应该比我有出息。”
沈梦看了他一眼，毫不迟疑道：“那是自然。”
谭之文：…..
妻子这答得也太快了吧。
沈梦随后说道：“官人也不差，只是小时候吃亏多了，安哥儿不一样，他有我们两个的性子，自然会有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