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的资料比其他患者更加复杂。
她三十八岁,三年前做过下颌角和颏部整形。
手术初期恢复并不顺利,右侧下颌出现持续肿胀。
半年后,面部逐渐向左侧偏移。
她说话时咬合不稳,吃硬一点的食物便会出现酸痛。
省城医院做过多次影像。
有人认为是骨性切除不对称。
有人认为是关节问题。
还有医生建议重新截骨调整。
陈露没有接受。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手术失败,不敢再把脸交给任何人。
林长生让她摘下口罩,先从正面观察。
面部下三分之一的中线确实偏向左侧。
右侧下颌角轮廓较高,左侧咬肌处存在明显代偿紧张。
她张口时,下颌轨迹并非单纯向左偏移。
闭口咬合时,右侧关节附近还有轻微弹响。
“平时哪里最难受?”
“吃饭。”
“张嘴不疼,咬东西会酸。”
“有没有卡住过?”
“有两次张不开。”
林长生让她缓慢张口,又让她做左右侧向运动。
陈露刚向右移动,下颌便出现轻微抖动。
沈若晴将动作拍摄下来。
林长生沿着下颌骨、颏部和关节周围触诊。
骨诊术的反馈很快传来。
骨性结构没有明显断裂,也不存在大范围骨坏死。
问题主要集中在术后骨性轮廓不对称、局部软组织牵拉和咬肌张力失衡。
右侧下颌角附近的骨面存在轻微高点。
左侧则有一处软组织持续向内牵拉。
这让下颌在闭口时被带向左侧。
系统提示在林长生视野中出现。
【诊断结果:下颌骨术后轮廓不对称,伴局部软组织牵拉与咬肌张力失衡】
【综合评估:暂未发现必须立即手术的骨性危险,需先处理软组织张力并评估关节稳定性】
林长生把影像放大给陈露看。
“你的下颌不一定需要重新截骨。”
陈露愣住。
“他们都说骨头歪了。”
“有骨性不对称。”
“但不等于所有问题都在骨头。”
林长生指向右侧关节。
“如果直接再次动骨,可能会加重关节负担。”
“现在先看软组织能不能松开。”
“如果张力下降后,咬合和轨迹都改善,就不需要急着开刀。”
陈露问道:“那下颌线还能变回去吗?”
“只能先改善功能和受力。”
“外观变化要看组织反应。”
“我不会为了让照片好看,强行改变骨面。”
陈露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她的治疗不会立即开始。
需要先完成三天咬合和关节观察,再进行药浴软化。
林长生让她每天记录进食时间、咬合酸痛程度和张口幅度。
陈露原本以为医院会直接安排针灸。
没想到第一天只是测量。
第二天仍然没有施针。
直到第三天,林长生才确认她没有关节急性炎症,允许进入治疗阶段。
药浴并不是让她把整张脸泡进药液。
而是用温度稳定的药液对下颌和面颊局部熏蒸,再配合外敷药膏。
每次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沈若晴负责记录张口幅度变化。
韩笑则检查面部颜色和局部温度。
三天之后,陈露右侧咬肌的紧张略有下降。
她吃软食时的酸痛减轻了一点。
林长生没有继续增加药力。
“先停一天。”
陈露有些意外。
“不是有变化吗?”
“变化太快也要小心。”
“组织在适应。”
“连续刺激可能引起新的肿胀。”
陈露慢慢点头。
她已经开始理解这家医院和其他地方的不同。
他们不会因为患者着急,就把每一次改善都变成继续加量的理由。
苏婉宁的情况则更加棘手。
她从黑色轿车里下来时,身边只有一名年长女性陪同。
她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连眼睛都很少抬起来。
进入诊室后,她将四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资料放在桌面上。
手术记录有七份。
注射项目记录有五份。
其中两份材料名称不完整,三份只有收费项目,没有产品批次。
影像资料更是断断续续。
最早一份来自第一次手术后三个月。
最新一份则是半年前。
林长生先问她:“目前最影响生活的是什么?”
苏婉宁声音很低。
“别人看我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在看一张坏掉的脸。”
“身体上的问题呢?”
“右眼偶尔闭不严。”
“左侧面颊麻木。”
“嘴角笑起来会被拽住。”
“鼻子和下巴都不是原来的位置。”
“有没有疼痛?”
“晚上会有牵扯痛。”
“是否接受过反复取出或修复?”
“做过四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八个月前。”
林长生没有立刻触碰她的脸。
先让她完成闭眼、皱眉、鼓腮、张口和微笑。
苏婉宁的动作几乎彼此牵连。
她闭右眼时,右侧嘴角也会向上收缩。
她鼓腮时,左侧面颊出现明显凹陷。
她尝试微笑,鼻翼、眼角和嘴角同时被拉向不同方向。
韩笑看着动作记录,神情越来越凝重。
沈若晴将影像一份份调出。
右侧面颊有旧假体边缘。
鼻部存在局部材料残留。
下巴周围可见弥散性注射物。
双侧浅层筋膜都有粘连。
还有部分区域因为多次处理而出现血运下降。
林长生伸出手,轻轻触摸她的额头和下颌。
骨诊术反馈极其复杂。
有些位置是旧疤痕牵拉。
有些位置是残留物造成的滑动受限。
更深处还有组织层次紊乱。
但面神经主干并没有完全断裂。
苏婉宁低声问:“是不是没办法?”
“问题很多。”
林长生收回手。
“但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要同时处理。”
“能修好吗?”
“不能先这么问。”
“那我要问什么?”
“先问哪里最危险,哪里可以改善,哪里必须放弃。”
苏婉宁怔怔看着他。
“如果最后只能改善一点呢?”
“那就告诉你只能改善一点。”
“如果不能做呢?”
“告诉你不能做。”
“您不会劝我继续吗?”
“不会。”
苏婉宁抬手摘下口罩。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僵硬而不对称。
右侧眼睑闭合不全,面颊颜色比左侧略深。
她没有哭。
或许眼泪已经流过太多次。
“我想试一次。”
林长生没有立即同意。
他让她先完成一周基础观察。
所有治疗必须分区进行。
任何一个区域出现异常反应,都要暂停整个计划。
不能同时处理假体、注射物和深层粘连。
也不能把前面几位患者的改善结果套到她身上。
苏婉宁签字时,手指一直发抖。
韩笑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病历档案。
所有影像重新编号,旧机构名称和个人信息全部脱敏保存。
网上的赌盘已经把苏婉宁的资料传得满天飞。
虽然没有公开姓名,却有人根据影像猜测她就是第五位患者。
评论区的嘲讽更加刺耳。
“这位才是真正的全脸翻车。”
“前面三例可能是轻症,最后一例看他怎么编。”
“如果这张脸能恢复,我就直播吃三斤辣椒。”
仁心医院整形科的一名医生也转发了相关内容。
他没有直接点名,只写了一句话。
“多次手术后的全脸复合损伤,任何非规范操作都可能让患者失去最后的修复机会。”
这条内容被大量转发。
很多人认为,这是在提醒患者。
也有人认为,这是在暗中警告清溪镇。
赵广平把相关截图拿给林长生看。
“第四和第五位患者的资料已经被他们挖出来了。”
“那就更要保护患者隐私。”
“他们说第五位只要开始治疗,就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这句话本身没错。”
赵广平一愣。
“没错?”
“没有评估就治疗,当然可能造成损伤。”
“所以我们才要先评估。”
林长生将苏婉宁的影像放回档案袋。
“不要因为别人说对了一句话,就觉得他们对所有事情都有判断权。”
陈露的第一阶段治疗在当天结束。
右侧咬肌张力稍微下降,张口轨迹稳定了一些。
林长生没有处理她的骨性高点。
他只用银针配合轻微正骨引导,调整软组织与关节周围的受力。
治疗结束后,陈露慢慢张嘴。
这一次没有出现明显弹响。
她又咬了一口软面包。
酸痛程度比前一天降低。
“是不是有效?”
“目前有改善。”
“那我能不能吃硬一点的?”
“不能。”
陈露失笑。
“您连高兴都不让人高兴太久。”
“可以高兴。”
林长生收起针具。
“但不能拿高兴当成增加风险的理由。”
苏婉宁的一周观察也完成了。
右眼闭合不全没有加重。
局部血运虽然偏低,却没有明显坏死迹象。
各处深层粘连的范围已经被重新标注。
林长生最终确定了第一步。
先处理右侧眼角和面颊之间的牵拉带。
这是目前最接近神经,也最影响闭眼功能的区域。
只要这部分稳定松开,后续才有可能处理其他位置。
他没有承诺修复全脸。
只写下阶段目标。
改善右眼闭合,减轻局部牵拉,观察面神经传导变化。
治疗前一晚,韩笑再次确认所有设备和记录表。
沈若晴把苏婉宁的基础数据整理成册。
陈露则坐在病房里,等待第二阶段复查。
医院外,赌盘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发起者在直播间里反复询问。
“清溪镇什么时候公布结果?”
“林长生是不是不敢接第四和第五例?”
林长生没有打开直播。
他来到治疗室,检查了苏婉宁的影像。
“明天开始。”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中途害怕,可以停止吗?”
“可以。”
“如果您觉得不能继续呢?”
“我会停止。”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