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余温还没散尽,张海游回了宿舍就把那枚金蛋摆在了书桌上。
脑袋大小的纯金外壳,表面光滑,没有什么纹路,烛火一照,泛着温润又沉郁的光。
她用发丘指拂过蛋壳上的细微凹凸,入手沉甸甸的,纹路缝隙是不规则的,没有什么信息。
她试着指尖抠住接缝轻轻一掰,“咔哒”一声轻响,蛋壳刚裂开一条细缝,里面立刻冲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尖叫,像无数根细针硬生生往耳膜里钻,震得人脑仁突突直跳。
她赶紧“啪”地把蛋壳合死,耳朵里还嗡嗡地响,半天缓不过劲。
第二关显然不是直接打开就能拿到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个遍。
先用探测咒仔仔细细扫了三遍,蛋壳上没有半分魔法机关的波动,纯粹就是实心的金壳。
凑到耳边屏住呼吸听,里面除了细碎的滋滋声,就是偶尔一阵尖利的鸣叫,语速快得像加速的鸟语,半个完整的词都辨不清。
她又试着用最低阶的火焰咒烤了烤蛋壳,金壳导热快,没两秒就烫得指尖发麻,里面反倒彻底安静了,半点声音都没有。
往蛋壳上浇了半杯冷水,“滋啦”一声冒起薄雾,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闷闷的声响,刚要捕捉到调子,水汽一散,又没了动静。
张海游盯着金蛋看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水。
她起身端过盥洗台边上的铜盆,接了满满一盆冰凉的井水,把金蛋整个沉了进去。
她趴在桌边,手肘撑着台面,盯着水里静静卧着的金蛋。
气泡顺着金色的纹路往上冒,咕噜噜的细碎声响过后,水里开始传来闷闷的、悠扬的歌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层飘上来,空灵又诡异,带着点潮湿的腥气。
是人鱼的语言,调子缓慢又苍凉,歌词断断续续拼起来,大意是。
在最深的黑水底下,沉睡着你最珍视的宝物,一个小时的期限,带走你的所爱,否则便永远与湖水为伴。
张海游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关,黑湖。
水下找东西。
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还以为是什么刁钻的项目,原来是水下。
她水性极好。
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人,总带着她去游泳,教她扎猛子、潜暗河,一口气憋在水底能待好几分钟,顺着水流走连水纹都不怎么泛起。
后来到了英国,倒也不怎么使用了,但是一个小时还是坚持不了的。
只要再练熟泡头咒,能在水下自由呼吸,这关基本没什么难度。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铜盆边缘,脑子里晃过小时候的画面。
线索摸透了,心里没了挂碍,张海游便把心思转回了魔药上。
店里基础款的疗伤药剂、安神汤已经卖得没什么利润了,想拓高端市场,就得拿出点硬货。
她最近在翻一本魔药典籍,里面记了不少高阶方子,其中最让她感兴趣的是迷情剂。
真正的高阶迷情剂,无色无味,药效持久,只要一滴融进水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对施药者言听计从,连潜意识里的戒备都会卸得一干二净。
这东西在翻倒巷早就炒成了天价,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贵三倍。
她倒不是想靠这个赚黑心钱,就是单纯好奇,真的能完全悄无声息地控制一个人的心智?
比夺魂咒还隐蔽,还没那么强的魔法波动?
她研究了三天配方,有几味药材的炮制火候和辅料配比拿不准,正好店里的高阶疗伤药剂也该补货了,便整理了张单子,打算去问问斯内普。
第二天下午魔药课结束,她抱着卷好的羊皮纸,往地牢尽头的教授办公室走。
门是虚掩的,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便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弥漫着苦艾草、樟脑和龙血藤混杂的气味,阴暗又潮湿,架子上摆满了泡着标本的玻璃罐,幽幽地泛着光。
斯内普坐在黑色橡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银质搅拌棒,面前摊着本厚重的皮面典籍,抬眼看见她,嘴角立刻扯出一抹招牌式的嘲讽。
“哟,我当是谁大驾光临。”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阴阳怪气的劲儿能滴出水来,“真不愧是下一任黑魔王啊,日理万机的,还能想起我这个可怜的老教授,真是难得。”
张海游:“……”
她眼角狠狠抽了抽。
这又是哪根筋搭不对了。
还“可怜的老教授”。
她把怀里的羊皮纸往桌上一放,懒得跟他绕弯子:“教授,少来这套,我有事问你。”
说着,把写着迷情剂配方的那张往前推了推,“这魔药的几个步骤写得太含糊,火候和辅料都没说清,还有,”
她又递过另一张单子,“店里补二十份高阶疗伤药剂和凝神缓释剂的原料,还是按上次的价格走。”
斯内普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配方,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迹:“你胆子倒是不小,这种东西也敢碰,迷情剂玩不好,说不定你真的会被人控制。”
嘴上说得刻薄,手却已经拿起了羽毛笔,蘸了蘸墨绿色的墨水,在配方空白处刷刷写了几行小字,把每味药的火候控制、甚至用什么器皿、什么时间加入都写得清清楚楚。
“原料明天让人送到对角巷店里。”
他把单子推回来,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又冷了半分,“后背的伤好了?刚比赛结束没两天就到处乱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补·
“早好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张海游活动了下肩膀,故意转了转后背,语气带着点轻快的打趣,“再说了,还是多亏了教授提供给医疗翼的解毒剂,我一闻就知道是您提高的,药效比店里卖的强多了,龙毒渗进去没两天就散干净了。”
斯内普鼻腔里哼了一声,指尖的银质搅拌棒转得慢了点,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没再继续阴阳怪气。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那天赛场上,你就凭一把刀,竟然扛匈牙利树蜂,最后那一下……怎么做到的?”
他说得含糊,但两人都懂,徒手抽尾骨。
那不是普通巫师能做到的力道,更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有的手段。
张海游心里暗笑。
果然,这位教授对黑魔法防御术和实战技巧的执念,比谁都深。
觊觎这门课的教授席位这么多年,一沾战斗相关的话题,眼神都亮了半分。
“其实也没什么。”
她靠在办公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我发现这边的巫师大多是站桩打法,魔咒念得溜,身法却僵得很,躲都不会躲,全靠护盾硬扛。可火龙不吃这一套,护盾再厚也架不住火龙的连续拍击。”
“我身法灵活,贴身战斗,它的爪子尾巴都甩不开我,自然占优。再加上那把刀的材质有些特殊,天生破魔破防,砍鳞甲跟切软木似的,物理防御再厚也没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斯内普却听得很专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搅拌棒的纹路。
“那徒手拆龙骨呢?”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总不能也是刀的功劳。”
张海游微微挑眉,伸出右手,平放在他面前。
烛火照在她的手上,指节分明,皮肤偏白,食指和中指却明显比普通人长出一截,指腹上布满了薄茧。
“练的。”
张海游的语气中藏着一丝骄傲,“您不是见过吗,一年级的时候。”
斯内普猛地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两根手指上,停住了。
他当然见过。
一年级的时候,也是这间办公室。
她站在那里,死活不肯伸手,最后还和他打起来,被他控制住了,她的手被他一扯一按,露出来两根从指根到指尖缠满白布的手指。
那个时候她的身法就已经很厉害了。
布条解下来,指节处的断口整整齐齐,是硬生生被掰断的,不是头一回。
他问是谁干的,她一个字不说,倔强的很,他把生骨灵扔在她面前,她也不肯要,要指骨自然的长好。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生骨灵放回架子上,还冷硬的对她说随便你,要是骨头长歪了变成残废,别来我办公室求我。
如今那两根手指好端端地伸在他面前,非但没残废,反而长得比常人长出一截,指节修长,骨相匀称,像淬过火的铁。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张海游都有点发毛。
“是你那种故意折断的练法?”他问,声音低沉了些,听不出他的情绪。
“嗯。“
“折断过多少次?“
张海游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太多次了。“
断骨续骨是家常便饭,疼得整夜睡不着也是家常便饭。断了长,长了再断,骨头越练越密,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说着,转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石墙前,指尖扣住一块石砖的缝隙,指节微微发力,“咔嚓“一声,整块砖被硬生生抠了出来,石屑簌簌往下掉。
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石块,转头冲他笑了笑:“您看,这功夫很厉害的。“
斯内普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站在墙边的小姑娘。
个子还是不算高,像棵刚抽条的白杨,眉眼间还留着小时候那股劲儿。
当年,她也是这副样子,垂着眼,抿着嘴,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是撑着,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撑不过去,以为这孩子的倔强早晚要撞得头破血流。
可她撑过来了。
那两根手指非但没废,反而成了她最趁手的兵器,成了她站在赛场中央、当着几万人的面徒手拆龙骨的本钱。
他忽然就叹了口气。
很轻,几乎融进药瓶的气味里。
她吃的苦,配得上她现在站的位置。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别开脸,看着架子上那只棕色的空瓶。
生骨灵早就不在了,他后来也没再提起过那晚的事。
他闷闷地开口:“下次注意分寸,比赛而已,真把龙弄死了,魔法部那群废物有的是麻烦找你。“
“知道了。“
张海游把石块随手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桌前,冲他眨了眨眼,“教授要是觉得这功夫有意思,愿意成为一个张家人的话,我可以倾囊相授哦。不光指法,还有好多实战的功法,保证会很有用的。“
她带着点促狭的打趣。
可斯内普却像被烫了似的,猛地转头看她,黑眼睛猛地睁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红。
“你!!!“
他声音都有点变调,手里的搅拌棒“当啷“一声磕在坩埚上,溅出一点墨绿色的药液。
“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黑袍扫过桌面,带得纸张都翻起来一些,脸上又气又窘,连耳根都红透了,“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张海游被他吼得一愣,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好好好,我走我走。“
她赶紧拿起桌上的配方和单子,举双手投降,“还是谢谢您今天的讲解了,我会尽快做出来的。“
她赶紧溜出办公室,石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走廊的灰尘都颤了颤。
她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真是的,脾气越来越怪了。
办公室里,斯内普背对着门站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那句话,还有那一下眨眼。
成为张家人?
倾囊相授?
这个小巨怪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家哪是能随便加入的?
她居然就这样对她的教授求婚,而且还是要他入赘。
她……她居然就这么随口说出来,还对着她的教授?
她不是早就有婚约了吗?
那些族里的表哥表弟,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她到底清不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
斯内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慌乱。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转过身,看着桌面上她留下的那张单子,字迹工整,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药渍。
他盯着看了好半天,最终烦躁地挥了挥魔杖,把单子扫进抽屉里,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