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陆江流正在给橘猫梳毛。
猫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
尾巴搭在他手肘上,表情明确传达着“你轻点不然我咬你”的威胁。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纪小瓷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鉴定结果出来了。”
“三十年以上的录音,徐省的声音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梳。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它对这条消息的态度很明确。
你们人类搞的那些破事,跟我一只猫有什么关系。
“百分之九十七。”陆江流放下梳子,“剩下百分之三呢?”
“技术专家说可能是录音介质老化导致的音色偏移,不影响结论。”
纪小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
“吴理事那边已经确认了,他会把录音带到闭门会议上播放。”
“韩省知道吗?”
“不知道。
闭门会议他回避,他只能派代表参加。”
纪小瓷放下茶杯。
“但吴理事提了一个条件——不能公开来源。”
陆江流把猫从腿上挪到吧台上。
“那就告诉他,来源是“匿名渠道”。”
“不需要解释更多。”
纪小瓷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怕韩省查出来?”
“他查不出来。”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窗边。
“录音是简俭从秦不疑工作站的旧磁带堆里翻出来的。”
“那条链路上没有任何电子记录。”
“他就算查到磁带,也查不到是谁翻录的。”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
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新叶特有的苦涩气味。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的棋局过了一遍。
录音会在闭门会议上播放。
韩省的代表会听到徐省亲口说:“终焉之日,当所有消费欲从人类身体中剥离,世界将重返纯净。”
这句话跟省者联盟“倡导节俭”的宗旨之间,隔着一整条价值观的鸿沟。
“倡导”是建议,“强迫剥离”是暴力。
前者可以商量,后者没得谈。
韩省的代表听完之后会脸色惨白。
不是被吓到了,是意识到自己老板一直在做的事情,跟联盟对外宣称的理念完全是两回事。
录音一旦进入理事会正式记录,韩省就再也无法用“节俭信仰”来包装俭偶项目。
他会被定性为“消费欲清除者”。
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撕都撕不下来。
“吴理事那边有没有说,录音什么时候播放?”陆江流转过身。
“明天上午。
闭门会议十点开始,韩省回避,他的代表坐在第二排。”
纪小瓷顿了顿。
“但吴理事说,他希望让所有理事都听一遍。”
“不只是听,是要让“俭偶”这个词从徐省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陆江流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四个人围坐在会议厅里,音响里传出徐省的声音。
带着三十年前的底噪和轻微的失真,一字一句地把“剥离消费欲”说成“终极目标”。
然后吴理事按下暂停键,问了一句:“各位,省者联盟的宗旨是“倡导节俭”,还是“剥离消费欲”?”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一旦回答了,就等于选了边。
而选边这件事,在理事会里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江流坐在厂房里。
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没去现场,没必要去。
他只需要等结果。
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正在用一种“你又在等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纪小瓷发来一条消息:“录音播放完毕。
韩省的代表脸色白得像纸。”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他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再次震了。
纪小瓷的第二条消息:“吴理事问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在倡导节俭,还是在强制剥离消费欲?””
“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
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猫踩了两下他的大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呼噜声开始响起来。
“你说,”他低头对猫说,“韩省现在在干什么?”
猫没有回答。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用一种“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最终结果出来了。
纪小瓷发了第三条消息,比前两条都短:“九比五。
纪容案不成立,当庭释放。”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
橘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呼噜声持续而稳定。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是“终于等到结果”之后才敢释放的松弛。
九比五——温和团体七票全投赞成。
中立派两票中一票赞成、一票弃权。
激进派五票全投反对。
数字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数字背后的东西。
吴理事那一票,不是投给纪容的。
是投给“俭偶不应该继续存在”这个判断的。
他听到徐省的声音之后做了一个选择。
那个选择的结果,是让韩省输掉了他以为稳赢的棋局。
纪容被释放的消息在联盟内部传得很快。
陆江流是在傍晚收到她本人消息的。
只有四个字:“出来了,谢谢。”
他回了两个字:“不谢。”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棵正在变绿的梧桐树。
韩省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是那种输了就认的人。
他会重新计算,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推进俭偶。
但至少今天,纪容站在阳光下,没有被带走。
橘猫在他脚边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旗杆。
然后转身走回窗台上蹲好,开始洗脸。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菜市场收摊后的油腥气和梧桐新叶的苦涩气味。
陆江流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
把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先这样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