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循声抬头。
柳如是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面若桃花,眉如远黛,目似秋水,肤若凝脂,腰肢纤细,身量纤纤,一步一摇,端的是风情万种。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正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怪。
秦妈妈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这点小事,妈妈能料理,不劳动大家。”
柳如是却是没看他,只是目光幽幽,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哲。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拿话刺他前几日避而不见的事,当即拱了拱手,笑道:“前几日俗务缠身,脱不开身,不是有意唐突大家,实在是身不由己,苏某在此赔罪。”
“身不由己?”柳如是轻轻哼了一声:“是真身不由己,还是嫌弃我这风月之地,怕辱没了你这位顾山长得意门生的清誉?”
秦妈妈在一旁忙陪着笑打圆场道:“大家言重了,苏公子真不是那样的人……”
“妈妈不必替他说话。”柳如是看着苏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听他自己说。”
苏哲苦笑一声,旋即坦然看着柳如是:“柳大家既然问了,苏某便直说了。不来霓裳楼,除了忙,除了读书,确是还有个缘故。”
柳如是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什么缘故?”
苏哲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囊中羞涩。”
柳如是愣住了。
秦妈妈也愣住了。
苏哲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柳大家有所不知,我虽制冰卖冰,可赚来的银子,二成给了助学工坊,剩下的还要修工坊,日后还要发工钱,到现在还在住库房。霓裳楼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销金窟,柳大家一曲更是值千金,我若请大家喝盏清茶,便是大家不觉得我这是唐突佳人,可只怕我那工坊便要泡汤了。来不得,实在是来不得!”
柳如是听着他这话,虽然知晓他这话并非全真,可见他说的这般真挚,也讨厌不起来,忍不住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腮边两个浅浅梨涡,端的是花枝乱颤,满室生春。
“苏公子,你这话哄谁呢?真以为我不知道,妈妈便是连金叶子都给了你两张。”柳如是笑罢,眼中幽怨淡了许多,盈盈道:“不过既然苏公子说囊中羞涩,那你日后来霓裳楼听曲儿,我给你算便宜些,别人要二十两,你请我喝一盏清茶便是。”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连连咋舌。
柳如是在霓裳楼这么多年,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她赏脸,她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如今竟然主动说苏哲来听曲,只需清茶一盏。
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宁府的公子哥儿都要气疯了。
苏哲也是一怔,随即笑着拱拱手:“那就多谢柳大家了。改日一定登门,听听大家的琴音,品品霓裳楼的好茶。”
“改日?”柳如是听到这话,轻轻哼了一声:“苏公子这改日二字,我已经听了两回了。”
苏哲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秦妈妈见气氛缓和下来,忙趁机把手中的青瓷盏递了过去:“柳大家,你还没尝过这个呢。这是苏公子新制的冰酪,比冰酥山滋味好了不知多少。”
“这卖相倒是比冰酥山精致许多。”柳如是接过青瓷盏,低头端详片刻,眼里露出一抹讶色,然后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抬手遮面,尝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望着苏哲,赞叹道:“此物比冰酥山,又上了一个品级。冰酥山只是一味消暑的吃食,这个冰酪,柔滑如凝脂,甜而不腻,凉而不寒,果然绝妙。若是拿出来,按公子说的,每日限量五十碗,定能吊起整个江宁城的胃口。”
苏哲笑道:“柳大家慧眼。”
“慧眼不敢当。”柳如是轻轻摇摇头,低头又端详了一下冰酪,忽然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这冰酪,滋味虽妙,却不够雅致。”
不够雅致?
秦妈妈愣了下。
苏哲也微微一怔。
柳如是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道:“去,把我房里待客用的那罐金桂拿来。”
丫鬟应声上楼,不多时便捧下来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罐。
柳如是接过,打开盖子,只见罐中盛着金灿灿的桂花,粒粒饱满,香气馥郁。
“这是去岁秋日我亲手晒的金桂,原是拿来泡茶用的。”柳如是将冰酪上的杏子、樱桃、薄荷拿开后,拈起几粒金桂,轻轻洒在冰酪雪白的表面,道:“冰酪颜色太素了些,配这些颜色,有些跳脱,若只洒几粒金桂,便雅致许多。”
苏哲低头看去,只见那雪白的冰酪上星星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白如凝脂,金似碎玉,冷雾袅袅,花香隐隐,果然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多谢柳大家指点。”苏哲由衷道。
这女子难怪能做青楼大家,对美的感知,确实非同一般。
“公子客气,该是公子妙手,制得此物。”柳如是笑着摇摇头,然后抬眼看着苏哲,道:“还有,这冰酪二字,与冰酥山太像,听着像是寻常吃食。苏公子诗才冠绝江宁,不若替它换个名字?”
苏哲一怔。
柳如是说的倒的确是个问题。
冰酪与冰酥山听起来很相似,还以为是相仿的物事。
既然要做奢侈品,那么,名字肯定得雅致些。
苏哲念及此处,便向着那盏洒了金桂的冰酪看去。
金桂星星点点,冰酪雪白蓬松,冷雾袅袅。
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词何等应景。
金桂便是金凤,冰酪便是玉露。
两者相遇,可不正是金风与玉露相逢。
“便叫金风玉露罢!”苏哲想到此处,当即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一出口,苏哲立刻意识到不对。
而当他抬起头时,心中更是立刻苦笑连连。
只见柳大家正怔怔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如同是痴了一般。
身为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烂熟于心。
她听过太多风花雪月、相思离别的诗词。
可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句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寥寥十四字。
写尽人间相逢。
而她瞪了苏哲好几日,今日才算见着,他们只见虽错过好几回,可如今这乍一相逢。
这番话,像是写的冰酪,却又像是对她说的。
苏哲看着柳如是那热切的眼神,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
千古七夕第一词就这么被他放出来了。
这首《鹊桥仙》要是全念出来,今晚他怕是走不出霓裳楼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根本不是放这首词的时候,这词太惊艳了,便是拿出来,也得换个时机。
而且,他原本是打算拿来讨老婆用的。
只是,想到讨老婆时,他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了顾清音那言笑晏晏的模样。
这时候,柳如是嘴唇轻轻翕动了下,向苏哲柔声道:“公子……这诗……还没完呢……”
苏哲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向柳如是拱手笑道:“只是见这冰酪与金桂如此相配,偶然想起两句残句而已,至于全篇,却还没有。柳大家觉得,金风玉露这名字如何?”
“只是残句啊。”柳如是喃喃重复一下,眸光渐渐黯淡,沉默一下后,语气有些失落,又有些幽怨,道:“既然是公子取的名字,那自然是极好的。”
秦妈妈在一旁听着,眼珠子乱转,看看苏哲,再看看柳如是,心里大呼侥幸。
这个苏哲,着实是个妖孽。
两句残句,便把自家姑娘的魂儿给勾去了。
倘若是全篇念出来,只怕霓裳楼明日便不再有什么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