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领头那闲汉额头上冷汗淋漓,不由自主地往刘氏那边瞟了眼。
刘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赵玉茹也是满面阴郁。
她们本是想来看苏哲的笑话,看霓裳楼被闹得门可罗雀,看苏哲焦头烂额的模样。
可谁想到,苏哲来了之后,三两句话就把局面稳住了,那些泼皮反倒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这不是她们想看的戏。
赵玉茹想到此处,咬咬牙,尖声道:“苏哲,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你不过是我赵家赘婿,有什么资格替霓裳楼做主?你说退银子便退吗?”
苏哲闻言,转头看了赵玉茹一眼。
赵玉茹只觉得被他看的心中有些发毛。
“三小姐,你说苏某是赵家赘婿,这话不假。”苏哲不紧不慢地开口,朗声道:“可苏某今日站在这霓裳楼门口,说出这番话来,凭的是秦妈妈信任,凭的是我与霓裳楼的生意往来,与赵家何干?”
“你……”赵玉茹被他问得噎住了。
秦妈妈见状,立刻道:“不错,今日苏公子的话,便是我霓裳楼的主意,要退便退。”
“三小姐,我记得你方才还说我来勾栏瓦舍厮混,可苏某今日来,是来送冰,来做生意。”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继续道:“倒是三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大晚上跑到这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门口站着,挤在一群泼皮闲汉中间看热闹,不知赵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赵玉茹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若真传扬出去,此事对她的名声,确实殊为不利。
刘氏见赵玉茹被苏哲几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然后冷冷盯着苏哲,寒声道:“苏哲,你别得意。你以为攀上顾文渊,就能在江宁府横着走了?你不过是个赘婿,连自己的姓氏都保不住的人,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也配耀武扬威?”
苏哲转过身,迎着刘氏的目光,笑道:“婶婶,保不住姓氏便是狗都不如?你姓刘,嫁与葛家,便是葛刘氏,难道,你便保住姓氏了?难道你也连条狗都不如?婶婶还是慎言吧,莫让普天下嫁人的女子因你而受了无妄之灾!”
“你……”刘氏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抬手指着苏哲,咬牙切齿。
她是葛家大妇,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何曾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更让她窝火的是,羞辱她的人,还是个小小赘婿。
“诸位,你们到底是来退银钱的,还是来闹事的,莫非要请官差来了盘问?”苏哲不再理她,向着那几名闲汉道。
那几名闲汉听到这话,咬了咬牙,狠狠剜了苏哲一眼,道:“我们走。”
说罢,几个泼皮便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氏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
怡红院的冰酥山虽然卖的便宜,可用的是冬储冰,撑不了多久。
她其实存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想趁着霓裳楼没反应过来,用低价把恩客抢过来,再把霓裳楼的名声搞臭。
今夜眼看便要得逞,可谁想到,苏哲这一来,把情况全都搅乱了。
“苏哲,你有本事劝退这些人,可是,只要我怡红院一日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这霓裳楼黑店的招牌便一日拿不下来,这样的事,便会日日再来。”刘氏想到这里,看着苏哲,冷笑道:“你能日日管的来吗?便是把银钱都赔了,可赔了之后,霓裳楼便不是黑店吗?”
秦妈妈听着这话,心头也是一沉。
刘氏的话虽难听,可道理确是这个道理。
只要怡红院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那么,霓裳楼就会一日被人称作黑店。
总不能说,把这几日卖冰酥山所得的银子,全都赔了去吧?
便是都赔了,可赔完之后呢?
苏哲扬眉笑了笑,道:“婶婶还是多操心操心怡红院的冰还能再卖几日吧!至于,霓裳楼,从明日起,便还是江宁第一大青楼,还是门庭若市!”
刘氏立刻嗤笑道:“痴人说梦!”
“那不知道,婶婶可敢跟小侄打个赌。”苏哲哈哈一笑,道:“还是明日此时!若是苏哲输了,便向婶婶负荆请罪,跪地叩头,若是婶婶输了……”
刘氏冷笑道:“怎地,你还要我向你负荆请罪、跪地叩头不成?”
“婶婶是苏哲长辈,如此自然不妥。”苏哲虽然很想说是,可也知道这时代讲究尊卑有序,他若说了让刘氏负荆请罪,就成了不尊长辈,只能哈哈一笑,然后道:“不过,既然是赌,自然得有些彩头。婶婶若是输了,那就向我江宁慈幼局捐一百两银子便是。”
秦妈妈闻言,向苏哲错愕望去,眼睛满是期冀。
听苏哲这话,好像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好!好!一言为定!”刘氏冷笑两声,道:“那咱们明日好好瞧瞧!”
话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向轿子走去。
赵玉茹慌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哲一眼。
却见苏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正在侧着头跟秦妈妈说着些什么,神态从容。
赵玉茹闷哼一声,转过头,钻进轿子里,轿帘啪地落下,青帷小轿颤了颤,便被轿夫抬起来,一颤一颤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时候,倒也有几个恩客,找秦妈妈报了名字,要把当初买冰酥山的银子退了。
秦妈妈自然是按着苏哲的嘱咐,爽快地把银子给退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秦妈妈见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然后转头看着苏哲,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公子,你当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晚若不是你,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苏哲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笑道:“妈妈言重了。这些人是冲着霓裳楼来的,我若坐视不理,霓裳楼的生意黄了,我的冰卖给谁去?”
“怡红院这回是动了真格的。降价不算,还雇人来闹事。今儿个是泼皮堵门,明儿个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我呢。”秦妈妈直起身,苦笑一声,然后向苏哲好奇道:“苏公子,我看你方才成竹在胸,可是有什么计策了?”
“秦妈妈莫急。”苏哲扬眉一笑,然后指了指石头捧在怀里的食盒,笑道:“你先尝尝这个,尝完了再说不迟。”
秦妈妈立刻点点头。
进了楼内,打开食盒,不由一怔。
青瓷盏中,雪白的膏体蓬松绵密,凉气袅袅,薄荷碧绿,杏子橙黄,顶上还缀着一颗殷红的樱桃,光是看着便觉得精致到了极点。
“这又是什么?”
“冰酪。”
秦妈妈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凉细腻的膏体入口即化,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在舌尖层层铺开,比起冰酥山的粗粝,这冰酪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她从不曾吃过这般细密绝妙的东西。
旋即,她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青瓷盏,就像盯着个金元宝。
好半晌,秦妈妈才回过神来,向苏哲骇然道:“苏公子,您这是怎么做的?”
苏哲没答她的问题,只问道:“妈妈觉得,此物比之冰酥山如何?”
“一个天一个地!”秦妈妈脱口而出,旋即又迟疑道:“可这东西再好,如今霓裳楼的名声被人这么一闹,谁还肯花银子来买?”
“谁说的?”苏哲笑道:“秦妈妈听我一言,今晚便加急做这冰酪,那些没退银子的,便是信得过妈妈的恩客。人家花了银子,便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明日你就派人挨家挨户送一张帖子,就说霓裳楼新得了一件消暑仙品,感念老客厚爱,特地请诸位恩客明晚来一趟,头一个尝鲜。”
秦妈妈怔住了。
苏哲继续道:“还有,这冰酪制作不易,材料繁复,日后开售之时,每日至多五十碗。明日恩客们来了之后,妈妈让人在门口竖块牌子,写明五件事——”
“第一,凡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冰酪上市后一律优先购买,每人限购一碗。”
“第二,冰酪每碗定价五两。”
“第三,每日限量五十碗,卖完即止。”
“第四,退钱之人,再不许买这冰酪!”
“第五,未退钱者,终身享霓裳楼新品九折惠价!”
秦妈妈听着这几条章程,眼睛越睁越大,到了最后,忍不住双手一拍,叫了声好:“苏公子,您这主意太绝了!这么一来,没退钱的恩客,反倒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有了身份!不但能头一批尝到冰酪,还终身九折!那些退了钱的,明日一早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苏哲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路数。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东西,更是身份。
今日不退钱,便是对霓裳楼的信任。
既然你信我,我便让你高人一等。
而退钱的人,既然你不信我,那从今往后,便不要再想得这江宁城头一份的尊荣体面。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澈婉转的声音:“好一个苏公子!好手段,好心肠,好算计!”
众人齐齐抬头,便见柳如是一身月白纱裙,扶着栏杆,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站定后,向着苏哲看了眼,笑吟吟道:“我还以为苏公子这位大忙人,便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霓裳楼的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