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道打退了劫匪的事情,在城里已经传了个小半个月。
杨胡照样接诊,照样守在自己的药园子里,这事他就不当一回事。
可是这天中午,杨记医馆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皂吏官服,腰间佩着一把刀的大汉走进了店里。
一脸黑,眉毛很浓的一副行伍熬出的老糙货。
“请问,您是……”
“本店掌柜大夫杨某!”
“敢问兄台尊姓?”
汉子双手抱拳,“我乃城防营王都头!负责整个城防里的巡逻和追查盗贼之事!”
来找杨胡不是来看病。
“杨大夫,有些事情,请您帮帮忙……”
王都头悄悄地说道,“我们这趟向北边送去救济粮,被乱石岗那边的人抢劫了一次。
前几天,有一趟粮被抢了,押送的人也丢了性命,被抢走两袋粮。”
这些粮食是要送给北边几个受灾严重的屯子吃饭的。
抢走就是断了这几百人吃饭的口粮!
“杨大夫,”王都头看向杨胡,“您在前段时间去过北边这条道,赶跑了乱石岗那边的贼人!
另外您还是城里的有名老神医,路上有伤员的话能有个照应嘛!”
想要杨胡跟队?
“行啊……不过我要说一句,我不是军队的人,也不是军人,我是个郎中!
杀人放火的那些事还得听王都头您的,咱们现在是治病救人而已。”
王都头哈哈一笑:“杨大夫真是客气!”
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拳头!
出发的那一天。
杨胡带着柳叶,还有把秦英装扮成了跟随他们的药童,糊了一个白粉涂在脸上,缩在了装粮的车上!
“死人”是肯定不能出现的,但是这条道上的东西,她比我谁都熟悉。
车子出了城,装着粮食,一路往北而去!
这一路走了半天,过了山。
一路上,都是乱石堆积起来的山坡。
秦英就坐在粮车边上,一双大眼目不转睛。
山坡、石头,还有天空中的鸟!
快到了一段坡度变小的山口。
她突然喃喃了一声,只有杨胡一个人听见了。
“这附近有麻烦!这边山坡高,那边山坡也高,中间这条路狭窄!
这一辆辆车排挤在一起,没法逃离这里。”她的声音很低!
“你仔细看前面那一堆石头,刚刚移动过,是专门用来挡住我们的视线的石头!”
别人只是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堵在了路中央。
但她却能看出其中端倪!
杨胡不动声色,凑在王都头旁边:“我看前方不太对劲,要不要先派几个人过去探路!”
王都头愣了一下,毕竟是军事背景,很快回过神。
招呼队伍停下来,分了些人爬上山坡!
没错!
一堆乱石后面,藏着十几个,刀棒、弓弩都有。
是乱石岗的人,比上回拦道的那拨儿,多了足足一倍。
王都头面色一沉,小声骂了一句。
要是晚停一会,全车人都一头钻进这个山口里去,两边一起杀上,打也来不及。
“嗨嗨……”一声唿哨,埋伏压过来。
王都头带着官军迎上去,顿时刀光一片。
但那些强盗凶狠,又占据了地形优势,这次多出了足足一倍的手脚,官军刚一接招便败了下来。
眼看保护着的粮车要四分五裂,杨胡不慌。
打仗的事,这几个月里,他听着秦英讲了很多。
“别散开!”他大嗓门叫了一声,“结阵,背靠着粮车,伤的往车后抬!”
这么一句,醒点了王都头。
官兵们收拢成一个阵圈儿,背靠着粮车,刀枪齐发。
那帮劫匪几次三番猛冲,愣是没有冲开这口气。
僵持当中,一枝冷箭从山坡上射来,直接钉入了官军的一只肩膀。
那个官军吃痛大叫,随即栽倒在地上。
血随着箭杆往下淌,杨胡已抢先扑过去,那只箭入肉不深,只是没伤及骨头,他一只手按住肩膀,一只手旋转着箭簇将其拔出,再一抹烈酒,包扎起来,又一把把他拽回了队伍里面。
“止住了,还能叫能喊,活得了!”他这么一个大声吆喝,是冲伤员说的,也是冲着所有官兵说的——阵中的灵魂支柱,不可断了!
一个个受伤的被救起来,又被扶正了,没有白白牺牲掉任何一个,那群劫匪连冲不开这支阵圈儿,都被磨掉了士气,在柳叶瞅准时机杀出来之后,一阵厮杀,反被逼了回去。
丢下一个几个被抓的劫匪,其余的跑回山上了。
王都头憋红了眼,提刀就要带人追进去。
“追上去,端了他们的窝子!”
杨胡一把挡住。
“王都头,押着几百口人的救命粮啊,追到那片地界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合他们心意!”他说着,“粮是大事,剿匪的帐儿,慢慢再算。”
王都头呼吸着大气,胸膛起伏半晌,还是把这口气憋进了肚子里,恶狠狠地啐在地上,终究未追。
他蹲下身子,跟那被捉的一个头目说了几句话,那人嘴硬,被柳叶的短匕捅着,终归讲出了几句——跟上次守道拦住时,所获得的口供,完全一样:
单独放周记那一车货,送货到关外。
他没多问什么。
这条线索早就敲定好了,今天他想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押着粮,车队躲开了隘口,安然无恙地跑到北边的一个屯子中。
几百口遭灾的人,围住粮车,老老小小,跪了一大片。
一个老头,抱着拿到的一口袋粮食,老泪横流,冲着队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家里有两个孙子,饿了三天,眼巴巴等的就是一口救命粮!
这批米,救了他们的命。
屯子里的老头拉着王都头,说一定要为城防营竖一块长生碑,王都头摆着手,指着身侧的杨胡道:“若非杨医生看得出来,我们这条线怕又死在乱石岗了!”
回到城里,王都头倒真的没亏待杨胡……
回来报完事之后,把杨胡识破埋伏的事,以及他阵前临危不乱,将一众饥民保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城防营给杨胡立了一功不说,就连那位管巡捕的捕头,也开始打起了这个“懂打仗”的郎中的主意:“等哪一天见面的时候,看看如何?”
一个看病的大夫,放在官面之上,头一次有点地位。
晚上,在屋里,在灯火之下,秦英把那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却没有擦拭的意思。
“今夜这一手布阵保粮,当真临危不惧”,她看着杨胡,“城防营那些老鸟,也没你这般稳健。”
“军中的道理,我囫囵记了一些下来,刚好派了用场”,杨胡笑了笑道。
秦英默然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军中我看见过不少以本事吃饭的人,今天这一回事,识破埋伏,稳住军心,救出整支赈济粮,足够记你的功绩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的样子,眉角间那一丝狠厉,悄然消散无踪。
可是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杨胡名气越来越大,看中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多……
就在车队回城那天,城西赵衙内自己牵马跑到城东。
家奴打眼盯上的信息,他听了这些日子,实在是按捺不住,要看一眼这几个传说之中的娘子。
远远一看,他就挪不动身子了。一个是端庄,一个是灵秀,再有一个,明明抹了灰,却又挡不住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英豪气象。
那个衙内舔了舔嘴,然后扭头扔了一句过来,说:“盯住了,爷看中的东西,还没拿不走的!”
杨胡不知道,这一回成名,给他招来的不止是官面上的认可……
而是越来越不好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