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名为贺喜实为探,唇枪第一番
消息传来的第三日,长安城,原西齐皇宫改建的汉国公署正殿。
没有繁琐仪仗,没有丝竹雅乐。
殿门大敞,秋日的阳光斜切进来,将殿内一半照得透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陆怀瑾坐在主位。
那是一张黑檀木宽椅,没有任何雕花,只有岁月磨出的润泽光泽。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束同色革带,悬着一柄朴素的长剑。
他没戴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深邃的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坐着,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一丝不动。
郭嘉一身青色官袍,侍立在他左后侧半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眼观鼻,鼻观心。
殿中肃立着两列甲士,甲胄鲜明,持戟而立,目光如铁。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踩出来的分量感。
一人率先踏入殿门。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一袭绛紫色蜀锦深衣,外罩同色大氅,衣领袖口镶着银狐毛。
他面庞宽阔,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鹰隼,下颌蓄着短而硬的胡须。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与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清晰而沉闷的“笃、笃”声。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文官服饰、面容相对温和的中年男子,以及十余名带甲护卫。
护卫被殿口的汉军甲士无声拦下。
那绛紫深衣的男子——大燕新任大都督,安如山——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目看那些被拦下的护卫一眼,径直走入殿中。
他身后那温和男子——副使沈崇安——朝被拦的护卫们微微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快走两步,跟上安如山。
安如山走到殿中,站定。
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先抬眼,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过殿内陈设,掠过那些肃立如松的甲士,最后,落在主位上静坐的陆怀瑾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安如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他略略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北地特有的粗粝口音:
“大燕国,征北大都督,安如山。奉我主之命,特来恭贺汉王殿下,拓土开疆,克定西齐。殿下英武,天下侧目。”
平级之礼。没有跪拜,没有自称“末将”或“下官”。
语气是祝贺,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带着审视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怀瑾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然后抿了一口。
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郭嘉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安都督远来辛苦。汉王殿下已知大燕好意。请坐。”
早有侍从搬来锦凳,放在大殿左侧。
安如山没坐。他盯着陆怀瑾,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
“汉王殿下好定力。”安如山再次开口,声音更高了些,仿佛要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只是,本督此来,除了道贺,尚有一事,不得不言。”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怀瑾:“汉王雷霆手段,旬日之间鲸吞西齐四州之地,兵锋之盛,当世罕匹。然则,汉王可知,此举……已破了天下均势?”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怀瑾的反应。
陆怀瑾依旧没看他,只是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安如山眉头微蹙,继续道:“大夏崩殂,我大燕、大雍,与殿下新立之汉,各据一方,本是相安。殿下骤然吞齐,疆域暴涨,虎踞中原腹地……这,恐怕不是天下之福,亦非殿下之福。”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嘉的眉梢动了动,正要开口。
安如山却猛地一抬手,从宽大的袖袋里,取出一卷陈旧泛黄的羊皮地图。
他“唰”地一声将地图展开,动作利落而充满压迫感。
地图很大,他双手擎着,缓步走到殿中光亮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某几个区域。
“汉王殿下请看!”安如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此处,沧州。此处,赤州东境三郡。还有此处,荒原南部两县!这些地方,百年前,皆是我大燕故土!是我大燕太祖皇帝龙兴之地!”
他的手指用力戳着羊皮,发出“咚咚”的闷响。
“今日,本督代表大燕,向汉王殿下,请回这些故土。”安如山收起地图,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怀瑾,一字一顿,“这既是物归原主,亦是……汉王殿下,对我大燕应有的“尊重”!”
殿内一片死寂。
连甲士们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崇安站在安如山侧后,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又强自忍住。
陆怀瑾终于抬起了眼。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他看向安如山,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嘲讽。
“安都督,”郭嘉再次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怀瑾与安如山目光交汇的路径上,声音清晰而冷冽,“此言大谬。沧州,赤州东境及荒原诸地,向属西齐治下,历百年承平,户籍田册俱在。西齐既亡,其疆土法统,自当由承继者——我大汉国接掌。何来“大燕故土”一说?更遑论“物归原主”?”
安如山猛地转头,盯向郭嘉,眼中厉色一闪:“郭丞相!你是在质疑本督?还是在质疑我大燕太祖皇帝的赫赫武功?”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却更显阴沉:“郭丞相,本督问你一句。这天下事,究竟是你汉王陆怀瑾一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汉军将领和甲士,最后又钉回陆怀瑾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还是,该由天下各诸侯帝王,共——同——商——议?”
“共同商议”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威胁与蔑视。
这是在质疑陆怀瑾的统治合法性,是在挑拨汉国与周边势力,更是在暗示,大燕有能力联合其他势力,对汉国施压。
沈崇安终于忍不住了,他抢上半步,对陆怀瑾和安如山分别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和缓的笑容,打圆场道:
“汉王殿下,安都督,二位息怒,息怒。此事关乎重大,涉及疆土法统与两国邦交,非一朝一夕可决。不如……我们坐下来,从长计议?慢慢商议,总能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和气为贵,和气为贵嘛……”
安如山却头也不回,只用眼角余光冷冷地瞥了沈崇安一眼。
那一眼,让沈崇安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安如山重新看向陆怀瑾,气焰更盛,几乎是在殿上进行最后的讹诈:
“汉王殿下,本督的耐心有限。今日,本督就要一个答复。这些故土,是还,还是不还?若还,我大燕愿与汉国永为睦邻。若不还……”
他拖长了尾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安如山,看着这个咄咄逼人的大燕使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傲慢与算计。
殿内落针可闻。
秋日的阳光移动,殿内的光暗分界线,缓缓爬过安如山的靴尖。
就在安如山几乎要失去耐心,眼中戾气渐浓之时——
陆怀瑾动了。
他缓缓从黑檀木椅上站起身。
玄色衣袍拂过椅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身量极高,这一站起,一股无形的、沉静如山的威压,便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他没有去看安如山手中的地图,也没有理会沈崇安忐忑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安如山,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那张写满强硬与逼迫的脸上。
然后,陆怀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所有的紧张与死寂:
“安都督远来是客,一路车马劳顿。今日初见,便议论疆土,未免过于操切。”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淡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陆怀瑾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缓:
“明日,本王在城西校场,备下薄酒,为安都督接风。顺便,也请安都督,检阅一下我大汉的……儿郎。”
他用了“儿郎”这个词,而非“军队”或“将士”。
安如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陆怀瑾,仿佛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安如山笑了。
他脸上的强硬和咄咄逼人忽然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的意味。
他将那卷羊皮地图缓缓卷起,收回袖中。
“好。”安如山点头,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洪亮,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汉王殿下盛情,本督,却之不恭。”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与陆怀瑾隔着一张案几对视。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安如山盯着陆怀瑾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希望明日所见,能让本督觉得……”
他微微一顿,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汉王,有资格坐稳,这张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