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咸阳城下定新序,大燕使团踏霜来
血从陆怀瑾的指缝淌下来,黏稠,温热,带着铁锈味。
他勒着马,看着胡雪岩领头,乌压压跪了一地的降兵。
远处,残阳烧得快要滴血。
“主公,”郭嘉策马靠近,声音压得低,“降卒数十万,加上先前俘虏的,青壮男丁何止二十万。处置不当,恐生大乱。”
陆怀瑾没回头。
他盯着胡雪岩。
那个年轻将领垂着头,肩膀绷得很紧,但腰杆挺得笔直。
是个硬骨头,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选死路。”陆怀瑾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浸透血水的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他走向胡雪岩,步子不快,玄甲上还滴着卫玄黄的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走到近前,他停住。
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胡雪岩身后那些兵。
很多人的脸上还挂着泪和鼻涕,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没个说法,怕家人没了活路。
“抬起头。”陆怀瑾开口,声音被秋风吹散了些,但够清楚。
胡雪岩身子一颤,慢慢抬头。
他脸上沾着泥,嘴唇干裂,眼里布满血丝,但那股子倔强劲还在。
他看着陆怀瑾,没躲。
“本王不收奴隶。”陆怀瑾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今日起,所有放下兵刃的西齐士卒,皆是我大汉子民。原有田产家宅,官府核实后,原数归还。无地者,由官府统一分配荒田,三年免赋。”
胡雪岩愣住了。
他身后的降卒也愣住了,连抽泣都停了。
风吹过原野,只有旗子猎猎作响。
“愿入汉军者,”陆怀瑾继续,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考核合格,与汉军老兵同饷同粮,战功同算,晋升同例。伤残阵亡者,抚恤一致。”
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不是绝望的嚎啕,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像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娘的孩子。
哭声像会传染,一片一片地蔓延开。
胡雪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他猛地伏身,额头重重磕在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将胡雪岩!愿为汉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身后,呼啦啦一片,所有降卒再次深深拜伏,额头触地。
声音混杂,却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
“愿为汉王效死!”
陆怀瑾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朝郭嘉点了点头。
郭嘉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册子,朗声道:“所有降卒,按原建制暂归本营,由汉军将领监督整编。伤兵移送医营,死者登记造册。即日起,此地方圆十里设为临时营地,按口供粮,不得擅自离营。违令者——”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军法从事。”
秩序,开始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重建。
胡雪岩被亲兵带去清洗包扎。
再回来时,他换了身干净但不合身的旧袍,左臂吊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里有了活气。
他径直找到正在巡视伤兵营的陆怀瑾,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汉王!”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急切,“末将有一请!”
陆怀瑾示意旁边军医继续处理一个断腿士卒的伤口,自己走到一旁,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
水凉,冲淡了些许血腥味。
“说。”
“咸阳……城内尚有守军、官吏、百姓数十万!”胡雪岩抬头,眼里燃着光,“卫玄黄虽死,但朝中仍有主战顽固之辈。若强攻,必多死伤。末将……末将愿只身入城,劝说他们开城归降!末将在城中尚有旧部同僚,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辱命!”
郭嘉闻言,眉头微动,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没立刻答话。
他看着胡雪岩。
这人眼里有真诚,也有急于立功证明自己的渴望。
用好了,是把快刀。
“你不怕进城后,他们先拿你祭旗?”陆怀瑾问。
胡雪岩惨然一笑:“末将连卫玄黄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看到几十万乡亲被驱赶上战场送死。城内若还有人想拉着全城百姓殉葬,那他们比汉军的刀更该死。末将若是死了,能换来少死几千几万人,也值。”
陆怀瑾点了点头,对郭嘉道:“给他一百骑,挑机灵的。带我的手令,告诉城里的人,本王给他们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开城,本王保证秋毫无犯。若不开……”他顿了顿,“赵云的火铳,会在城头响起。”
“末将领命!”胡雪岩重重叩首,起身时,眼里已全是决绝。
次日,辰时刚到,咸阳那厚重、伤痕累累的城门,在嘎吱的**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列队的守军,没有哭喊的百姓。
只有胡雪岩,单骑立在门洞阴影里,朝外深深一揖。
汉军如铁流般有序入城。
张翼德的先锋队控制各处城门、府库、衙门。
关云长的兵马沿主街布防,肃清残兵游勇。
赵云则带着亲卫营,直扑皇宫。
陆怀瑾在郭嘉和一众将领簇拥下,骑马踏入咸阳。
街道两旁,门户紧闭,但窗缝后、门板后,是无数双惊恐窥探的眼睛。
空气里残留着焦糊和血腥,还有陈年米粮发霉的味道。
他没有去皇宫,而是径直来到西齐最大的粮仓——广积仓。
仓门大开,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粟米、麦子,散发出陈腐的气息。
“主公,”郭嘉递上账册,“缴获粮草共计三百二十万石,足够大军支用两月,亦可解城内燃眉之急。”
陆怀瑾跳下马,走到仓门口,抓起一把粟米。
米粒枯瘪,夹杂着草屑和虫蛀的空壳。
他搓了搓,米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传令。”他扔掉米,拍了拍手,“开仓。但不是白发。”
郭嘉略一思索,明白了:“以工代赈?”
“对。”陆怀瑾点头,“清理街道,掩埋尸体,修复城墙,疏浚沟渠……凡参与劳作者,按人口数,每日发放口粮。优先发放给阵亡士卒家属、孤儿寡母。官府登记造册,不得冒领,不得克扣。张榜公示,让所有人看着。”
“末将这就去办!”郭嘉领命,迅速安排人手去写榜文、设粥棚、组织人手。
命令很快以锣声和榜文的形式传遍全城。
起初没人敢信。
汉军刚破城,杀人如麻的传闻还在耳边响着,怎么会突然发粮?
但当第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老汉,颤巍巍地用清理了半条街瓦砾换来一小袋实实在在、能摸到闻到的粟米时,怀疑的冰壳裂开了缝。
“是真的!真的给粮!”
“快去!那边登记就能领活干,领粮!”
“我家男人……前天被征走,死在城外了……也能领?”
“能!榜文上写着呢!阵亡将士家眷,优先!”
人群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从麻木、恐惧,到难以置信,再到迸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拿着工具,在汉军士卒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满街的狼藉。
动作起初笨拙而小心,后来逐渐快了起来。
粮食,是乱世里最硬的道理。
陆怀瑾没有待在粮仓。
他带着亲卫,走在咸阳的街道上。
倒塌的屋舍,散落的兵器,凝固的血泊,还有那些跪在自家门前、对着城外方向烧纸哭祭的人们。
触目所及,满目疮痍。
但他也看到,粥棚前排起了队,虽然长,却有了秩序。
看到汉军医官在为受伤的百姓包扎。
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正跟着老卒,吃力地拖着一具尸体,准备拉去城外掩埋。
“民心初定,但仍脆弱。”郭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轻声道,“需得尽快建立官府,理政安民,方能长治久安。西齐旧官吏,可用者寥寥,且人心未附。”
陆怀瑾望着远处巍峨却死寂的皇宫轮廓,缓缓道:“传令。汉王王都,自今日起,自北疆云州,迁至咸阳。”
郭嘉身躯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
迁都,意味着扎根,意味着这里是新的中心,是争夺天下的根基!
“此地,”陆怀瑾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更名长安。”
长安。长治久安。
郭嘉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臣,领命!这就草拟文书,昭告天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长安城,不,整个新占领的西齐故地,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郭嘉为首的幕府班子指挥下,开始轰然运转。
清查田亩户籍,整编降卒,安抚流民,重开市集,修缮水利……千头万绪,但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让这片土地尽快止血,恢复秩序,并牢牢握在陆怀瑾手中。
陆怀瑾则大多时间坐镇由原西齐皇宫改建的汉国公署。
这里剥去了奢华的装饰,变得简洁而肃杀,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指挥部。
十日后,公署正堂。
一场论功行赏的典礼在此举行。没有繁琐的礼乐,气氛庄重而简洁。
陆怀瑾端坐主位,玄色王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威严。
郭嘉侍立一旁,手持名册。
“赵云!”
“末将在!”赵云出列,银甲铿锵。
“渭水一战,你部火铳阵破敌先锋,功居首位。晋征东大将军,爵进县侯,食邑千户,赏金千两!”
“关云长!”
“末将在!”双眼微垂,长髯轻拂。
“率铁骑迂回侧击,合围西齐大军,断其退路。晋前将军,爵进亭侯,食邑八百户,赏金八百两!”
“张翼德!”
“俺在!”声如洪钟。
“率先锋破敌胆,夺敌士气。晋后将军,赐爵关内侯,赏金五百两!”
“郭嘉!”
“臣在。”郭嘉躬身。
“运筹帷幄,总理战后安民诸事,功勋卓著。晋丞相,总领朝政,赐爵乡侯,食邑千户,赏金千两!”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堂下诸将,人人面有荣光。
从北疆苦寒之地打出来的泥腿子将领,如今已是侯伯将军,名副其实的从龙功臣。
胡雪岩也被点到。
他被授予偏将军衔,领降卒整编事宜,赐宅邸田产。
他跪拜谢恩时,脸上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死心塌地的恭谨。
封赏结束,堂内气氛正热。
陆怀瑾正欲宣布开宴,忽听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滚进大堂,嘶声禀报:
“报——!大王!东境急报!一支使团,约三百人,自大燕方向越境,正朝长安疾行!打的旗号是……“燕”字旗!为首者,自称大燕新任大都督,安如山!”
堂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郭嘉眉头猛地蹙起。
大燕?他们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怀瑾脸上的些许缓和之色彻底消失,重新覆盖上冰冷的平静。
他抬手,止住了堂下的议论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东方渐沉的暮色。
晚霞如血,铺满天际。
“真正的敌人,现在才算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