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沈清雪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客厅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某种清新的花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外套被整齐地叠放在沙发扶手边，鞋子也被摆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沈清雪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干练。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陆原：“醒了？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陆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刚好，微苦，带着一丝焦糖的余韵，“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我习惯了早起。”沈清雪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下，“你昨晚睡得很沉，打呼噜了。”
陆原愣了一下：“我打呼噜了？”
“打了。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沈清雪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来你是真的很累。”
陆原在她对面坐下，捧着咖啡杯，沉默了几秒。杯子传递过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渐渐暖和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清雪，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谢谢你。”
沈清雪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然后陆原开口了：“我今天想去看看我妈。”
沈清雪抬起头：“去加拿大？”
“不是。她在国内。”陆原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她上周回国了。暂时住在海城郊区的一家疗养院里。我爸入狱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我想去看看她，当面跟她说说爸的情况。”
沈清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陪你去吧。”
陆原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用上班吗？”
“公司的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喝完咖啡，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沈清雪开车，陆原坐在副驾驶座上，指路。车子驶出海城市区，沿着一条省级公路向东南方向行驶。公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块翠绿的冬小麦田点缀其间。
疗养院坐落在一片远离市区喧嚣的山脚下，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空气清新而宁静。车子驶进疗养院的大门，沿着一条两旁种着梧桐树的水泥路行驶了大约两百米，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前面。建筑的外墙是白色的，窗户很大，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绿色植物。
陆原下了车，站在那栋白色建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林婉清的房间在三楼，朝南，阳光充足。陆原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林婉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花白，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瘦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脸色红润，眼神清澈。
她看到陆原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陆原，你怎么来了？”
“妈。”陆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有些松弛，但手心是温暖的，“我来看你。”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只是最近有点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林婉清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爸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太难过。”
陆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妈，我刚从爸那里来。”
林婉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还好。他在里面挺好的，作息规律，饮食清淡，还学会了木工。他说等他出来了，要给我做一张桌子。”
林婉清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动手做东西。后来做生意了，就没时间了。”
陆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绒布袋，取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林婉清的手心里：“妈，这个还给你。爸说，让你保管好。他说，等他出来了，他亲自给你戴上。”
林婉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戒指内侧的那行小字——“L&1985”。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陆原，说了一句：“好。我等他。”
陆原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妈，爸他……哭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哭了？”
“嗯。他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哭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他哭。”
林婉清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原，眼眶通红，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也是。我这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哭。”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他年轻的时候，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就算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是一个人扛着。他能哭出来，说明他真的放下了。”
陆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妈，你恨他吗？”
林婉清摇了摇头：“不恨。从来没有恨过。”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选的人。”林婉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嫁给他那天就知道，他不是个完美的人。他有很多缺点，做过很多错事。但他对我，是真的好。这就够了。”
陆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下午，陆原和沈清雪陪着林婉清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散步。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婉清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不需要人搀扶。她走在前面，陆原和沈清雪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清雪是个好姑娘。”林婉清突然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陆原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雪。沈清雪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陆原说。
“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林婉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陆原和沈清雪。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她笑了，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幸福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说。
傍晚时分，陆原和沈清雪告别了林婉清，离开了疗养院。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陆原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她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陆原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清雪，谢谢你陪我来看我妈。”
沈清雪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陆原转过头，看着她，“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沈清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也是。”
陆原愣了一下：“你也是什么？”
沈清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向着海城的方向。车窗外，天边的晚霞像一幅泼墨的画，橙红、紫红、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车厢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默契——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