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探监,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
海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陆原出门的时候裹了一件厚大衣,围了一条羊毛围巾,但冷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等了五分钟让暖气上来,才挂挡上路。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雨刷刮了半天才刮干净。通往监狱的路上,公路两旁的田地里覆盖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芒。
他到达监狱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下车,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快步走向大门。经过安检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机器滴滴响了两声才识别成功。
他走进探监室,在玻璃前坐下。几分钟后,铁门打开,陆征走了进来。
陆征的气色很好,脸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外面的时候还要健康。监狱里的生活虽然单调,但作息规律,饮食清淡,反而让他的身体状态恢复了不少。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穿这么少?外面那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一点。手都冻红了。”
“穿了。大衣很厚。”陆原搓了搓手,把围巾松了松,“你在这里面,冷不冷?”
“不冷。里面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陆征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冬天的时候,这里面确实比外面舒服。外面刮风下雨,这里面恒温恒湿。”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陆原告诉他,母亲林婉清在温哥华的康复情况很好,医生说她有可能在明年春天出院。她已经可以独立行走一小段距离了,情绪也稳定了很多,偶尔还会跟其他病人一起打牌。陆征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聊着聊着,陆原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绒布袋,深蓝色的,口子用一根细绳系着。他慢慢解开绳子,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但打磨得很光滑,在探监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具体内容。
陆征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几秒,然后才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妈的戒指。”陆原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某种平衡,“她说,这是你当年送给她的订婚戒指。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这次她托人带回来,让我转交给你。”
陆征盯着那枚戒指,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凝固在戒指上,仿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触摸那枚戒指。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表面上滑动,指尖沿着戒指的轮廓缓缓移动,想要触碰它,却被玻璃阻隔住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指纹,但他没有注意到。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玻璃那头的戒指,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质感。
然后,陆原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陆征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而是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潮红,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聚集,越积越多,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泪水溢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囚服的前襟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任由泪水流淌,一滴接一滴,无声地滑落。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探监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
陆原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征哭。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下一滴眼泪。无论是遇到多大的困难,多大的挫折,陆征永远是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他以为父亲是不会哭的,以为父亲的眼泪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但现在,隔着这道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父亲最脆弱的一面。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坐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陆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父亲哭泣。他的手握着电话,指腹在塑料外壳上摩擦,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过了很久,久到陆原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陆征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粗鲁,像是想把所有软弱都擦掉。他的眼眶通红,鼻头也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你妈她……还好吗?”
“她很好。”陆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她说,她等你出去。”
陆征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他的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跟它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原,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我会的。”
探监时间到了。陆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征。陆征也站起来,看着他。陆征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容,虽然带着泪水的咸味,但它是真实的。
“下次来,把戒指带上。”陆征说,“我想再看看。”
“好。”
陆征点了点头,放下电话,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依然挺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承载着某种重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枚戒指。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内侧的那行小字清晰可见——“L&1985”。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绒布袋里,系紧口子,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了探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