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探监,陆原带了一本历史书——《万历十五年》。
这本书是他特意去书店挑的。他在书架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几本历史书拿起来翻看,又放回去,最终选中了这一本。他听说过这本书,知道它讲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事情,用一种独特的视角剖析了大明王朝的制度困境。他想着,陆征在监狱里有大把的时间,正好可以读一读这种需要静下心来慢慢琢磨的书。
周六早上,他照常开车前往监狱。天气比前几次冷了一些,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书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偶尔瞟一眼封面,想象着陆征读到某一段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经过安检的时候,他把书递给狱警检查。狱警接过去,熟练地翻了翻书页,抖动了几下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东西,然后还给了他。他拿着书走进探监室,在玻璃前坐下。几分钟后,铁门打开,陆征走了进来。
陆征的精神状态比之前更好了。他的步伐轻快,眼神清明,脸色红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场。他在玻璃前坐下,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放在陆原膝盖上的书。他拿起电话,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万历十五年》?你选的?”
“嗯。这本书讲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事情,表面上是在讲一个年份,实际上是在讲整个明朝的制度问题。很多人推荐过,说是一本很好的历史书,适合静下心来慢慢读。”
陆征点了点头,把书拿起来,隔着玻璃翻了翻目录。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品质。翻了几页后,他放下书,看着陆原:“你在外面,也要多看书。不要整天只知道工作。你现在是掌舵人,眼界决定格局,多读书对你做决策有帮助。”
“我有看。最近在看一本经济学的书,讲的是全球经济格局变化的趋势。”
“那就好。保持这个习惯。”
两个人隔着玻璃,聊了一会儿书的内容。陆征对明朝的历史有一些了解,但不多,他问了一些关于万历皇帝和张居正的问题,陆原根据自己的记忆一一作答。聊着聊着,陆原问了一句:“爸,你在里面,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陆征沉默了几秒,目光看向侧上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想过。我想学一门手艺。”
陆原愣了一下:“手艺?什么手艺?”
“木工。”陆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兴奋,“这里面有一个木工坊,专门教犯人做家具。我去了几次,觉得很有意思。一块木头,经过锯、刨、凿、磨,就能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那种成就感,跟做生意不一样。”
陆原看着他,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想过,陆征会对木工感兴趣。在他的印象中,陆征一直是一个商人,一个管理者,一个在商场中纵横捭阖的人。他的手是用来签合同的,不是用来拿锯子的。木工——这个词跟陆征完全不搭边。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动手的事情吗?”陆原问。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灯泡坏了,陆征都是打电话叫物业来修,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人是会变的。”陆征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笑,“以前我总觉得,动手的事情是低级的,动脑的事情才是高级的。做管理的人,不应该去碰那些粗活。但现在我发现,动手和动脑,其实是相辅相成的。你做木工的时候,脑子也不能闲着,要想结构,想比例,想美学。而且,做完一件东西,你能实实在在地看到成果,摸到它,用它。那种满足感,是签多少个合同都比不了的。”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注意到陆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找到了某种意义的人才有的光芒。然后他笑了:“那等你出来了,给我做一张桌子吧。”
“好。”陆征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答应一笔重要的交易,“我给你做一张最好的桌子。你想要什么样的?”
“大的。能坐八个人的那种。这样大家都可以来家里吃饭。”
“行。我给你做一张能传家的。”
探监时间到了。陆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征。陆征也站起来,看着他。
“好好改造。”陆原说了一句。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陆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好好改造。”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关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了探监室。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回响着陆征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给你做一张最好的桌子。”
他突然笑了。他想象着几年后,陆征出狱了,在家里后院支起一个木工台,戴着老花镜,拿着刨子,一块一块地刨木头。那个画面有些荒诞,但又莫名地让人感到温暖。
他发动引擎,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