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的方式很讲究。
谢依兰没有用手机,没有发微信,没有打任何可能被监听的电话。她去了镇江老城区的一家茶馆,叫“半壶春”,门脸不大,藏在巷子深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许——跟许又开一个姓,但没有任何关系。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来,是个消息集散地。
谢依兰要了一壶碧螺春,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她手绘的镇江老城区地图,几个红圈标出了赵兆丰公司、几处青霜门幸存者旧居、以及一个手写的地址——檀山路四十七号。
这个地址,是她故意写上去的。檀山路四十七号是镇江郊区一处早已废弃的厂房,根本不是什么沈望岳的藏身之处。但谢依兰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不小心”把地图亮给了邻桌两个江湖气很重的中年人看,又在离开时把一张写着同样地址的便签“忘”在了桌上。
她走后十分钟,便签不见了。
当天晚上,楼明之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楼哥,你让我盯着檀山路那边,有动静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今晚八点左右,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在附近转了三圈。车上下来两个人,在四十七号厂房外面拍了照,前后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我让人跟了一段,那辆车最后停在了镇江宾馆的地下停车场。”
“镇江宾馆?”楼明之的眉头挑了一下。
镇江宾馆是许又开举办“武侠文化展”的驻地。他的展览就在宾馆三楼的会议厅,展期一周,今天是第五天。
“车牌号记下了吗?”
“记了。但查了一下,是套牌。”
楼明之挂了电话,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谢依兰正坐在床边擦她的青霜短剑——那是她师门传下来的,剑身只有一尺来长,可以藏在袖子里。她擦剑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寸都擦得极其认真。
“鱼咬钩了。”楼明之说。
“许又开的人。”谢依兰把剑插回袖鞘,“他上钩了。但他不会亲自来。”
“所以我们得逼他亲自来。”
“怎么逼?”
楼明之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白天从赵兆丰办公室拍到的所有照片——伤口特写、办公桌、那幅青霜剑画像、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他翻到最后一页,停在一张被忽略的照片上。
那是赵兆丰办公桌的抽屉。最下面一层,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只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现在放大之后,信封上的字迹能看清了:镇江兆丰资本转青霜文化基金。
“青霜文化基金。”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许又开的“中国武侠文化研究会”下面挂着的专项基金。赵兆丰一直在给这个基金打钱。”
“赵兆丰是兆丰资本的董事长,他给青霜文化基金打钱,等于是给许又开送钱。”谢依兰走过来,盯着屏幕,“许又开拿了这些钱,用来做什么?”
“办展览,出杂志,搞活动。”楼明之顿了顿,“也可能用来养人。”
谢依兰的眼神变了:“养杀手。”
“对。一个写了二十年武侠小说的人,要维持“大神”的地位,要养一帮替他做事的人,需要很多钱。赵兆丰只是其中一个。如果还有其他像赵兆丰这样的人在给许又开供钱,而这些人又恰好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那许又开杀他们,就不只是为了灭口。”谢依兰接上他的话,“他是在断自己的后路。他知道事情迟早会暴露,所以提前把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一个一个除掉。赵兆丰死了,基金断了来源,他就要靠自己的老本来撑。他在赌,赌在他撑不住之前,我们先垮掉。”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镇江的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想起赵兆丰办公室里那幅青霜剑画像——沈望岳的标记。沈望岳在赵兆丰那里留了标记,说明他还在追查。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如果还活着,他靠什么活着?
他不可能靠许又开。许又开在杀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人。沈望岳在暗处,许又开也在暗处。两个人都在暗处,但一个在找真相,一个在灭真相。
“依兰,”楼明之忽然开口,“你师叔如果还活着,他最可能藏在哪里?”
谢依兰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青霜门的旧山门,一座建在半山腰的青砖院子,门前种着两棵老松树,树冠像两把撑开的伞。院子后面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洞口。
“青霜门旧址。”谢依兰说,“在镇江下辖的句容市,茅山脚下。山门早就拆了,但后山的石洞还在。我小时候跟师叔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条暗河,洞套洞,能藏人。”
“许又开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青霜门覆灭之后,许又开以“保护文化遗产”的名义去过好几次,还拍过纪录片。但他没有找到暗河的入口——那个入口只有青霜门核心弟子才知道。”
“你师叔知道。”
“对。”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明天帮忙查一件事。发完之后,他转身面对谢依兰。
“我有个想法。明天,我们去茅山。”
“去找暗河?”
“不,去亮个相。”楼明之的目光沉定,“许又开的人今天去了檀山路,扑了个空。他会怀疑消息是假的。如果他再发现我们去了茅山青霜门旧址,他会怎么想?”
谢依兰明白了:“他会以为我们真的找到了沈望岳的线索,而且线索在茅山。”
“对。檀山路是假的,茅山是真的。真假混在一起,他就分不清了。”
“可茅山真的有暗河。如果许又开亲自去,他可能会找到那里——”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楼明之拿起外套,“明天一早出发。在许又开反应过来之前,先进暗河。”
谢依兰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楼明之的眼底有血丝,但目光很稳。她想起第一次在赵兆丰案发现场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刑侦队被踢出来,整个人像一把收鞘的刀,锋芒藏在钝了的刃口下面。现在刀又亮了。
“好。”她说,“明天一早。”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楼明之把车停在句容市茅山风景区外围的一条土路上。再往前就是山路,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两人下车,背上各自的行囊。谢依兰带了短剑、罗盘、一卷旧地图和干粮。楼明之带了手电、绳索、登山扣和那枚青铜令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杂木林,青霜门旧址出现在眼前。
山门确实已经拆了,只剩下两根石柱,柱顶的云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石柱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平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再往后,山壁拔地而起,灰白色的石灰岩上爬满了藤蔓。
谢依兰走到石柱前面,伸手摸了摸柱身上的纹路。她的手指在云纹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顺时针按了下去。石柱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两人脚下一块石板微微下沉。
暗门的入口在石柱后方三米处的山壁上。藤蔓后面是一道不到一米宽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谢依兰打头,楼明之断后,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空间骤然开阔,是一个天然溶洞。穹顶很高,钟乳石倒挂着,手电光照上去,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洞内有风,带着潮湿的泥腥味。谢依兰把罗盘掏出来,指针晃了两下,指向东北方。
“暗河在那个方向。”她说,“跟我走。”
两人沿着溶洞内的石径往前走。脚下时而是碎石,时而是湿滑的苔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水声——低沉、绵长,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呼吸。
暗河出现在手电光尽头。河面不宽,约莫三丈,水流平缓但极深,手电光照下去,看不见底。河对岸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几块条石,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坐过。
谢依兰跳过河,落在石台上,蹲下来仔细看那几块条石。条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下面是干净的。有人最近清理过。她伸手在条石旁边的地面上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碎石,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石壁的缝隙里。
“是我师叔的。”谢依兰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枚铜钱是青霜门的信物,每个核心弟子一枚。红线是他自己编的——他左手小指断过一截,编绳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楼明之蹲下来看那枚铜钱。铜钱正面铸着“青霜”二字,背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1007。
“1007?”楼明之皱眉,“什么含义?”
“不知道。”谢依兰把铜钱解下来,握在手心,“但这是我师叔留给我的。他知道我会来。”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传来一声响。
像是石块落地的声音,从暗河上游的方向传来。楼明之立刻关掉手电,把谢依兰拉到石台后面的阴影里。两人屏住呼吸,听着溶洞里的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上游方向往这边移动,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熟悉地形的。
谢依兰把铜钱塞进口袋,右手摸到了袖鞘里的短剑。楼明之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手指扣在刀柄上。黑暗里,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枚青铜令牌,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上游的通道-口-射过来,在暗河的水面上晃了一下。楼明之看见光里有两个人的轮廓——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冲锋衣,手里拿着手电和某种长条形的器物。
高个子开口了,声音低沉:“这里就是暗河。老板说的地方应该再往里走。”
矮个子应了一声:“那个老东西真的藏在这里面?”
“老板说他在。二十年了,他一直在。”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这边走。楼明之和谢依兰缩在石台后面,石台的高度刚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手电光扫过石台表面,离他们不到一尺。楼明之能闻到高个子身上的烟味和矮个子鞋底踩过泥土的腥气。
两人走过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谢依兰才呼出一口气。她在楼明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许又开的人。他们知道师叔在这里。”
“他们只知道大概位置。”楼明之同样压低声音,“你师叔在暗处。他知道有人来了。”
“我们得找到他。在他被许又开的人找到之前。”
楼明之点了点头。两人从石台后面闪出来,沿着暗河往下游方向走。谢依兰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青霜门的轻功不是白练的。楼明之跟在后面,尽量踩在石径上干燥的部分,避免滑倒。
走了大约十分钟,暗河变窄了,水流加快。河岸边出现了一条向上的岔路,通向一个小溶洞。谢依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地面上有一排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浅,像是穿了很久的旧鞋,但脚印的方向是往岔路去的。
“这里。”她低声说。
两人拐进岔路。小溶洞不大,大概十来步深,尽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和一盏煤油灯。灯芯还是热的。
“刚才有人在这里。”楼明之说。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帆布包。包里有一件旧外套、一个搪瓷杯、半包饼干。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楼明之抽出来,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展开。
纸上是手绘的一幅图。画的是青霜门的建筑布局,标注了每一处机关、每一条密道。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又开,你还想躲多久。”
是沈望岳的字。他在找许又开。
谢依兰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红。她拿起那盏煤油灯,点着了。橘黄色的光在溶洞里亮起来,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谢依兰把手电照过去,看清了刻痕的内容。
“许又开。1999年,杀青霜门十七人。2003年,杀陈氏兄弟。2007年,杀……”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是沈望岳二十年来的调查记录。他在这里刻下了所有他知道的、许又开犯下的罪行。最后一行刻得尤其深:
“又开,我等你来。我知道你会来。”
谢依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摸着那些刻痕,指尖在“青霜门十七人”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师叔一直在查。他从来没停过。”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看着满壁的刻痕。沈望岳用了二十年,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把真相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这种执念让他想起恩师——恩师被陷害入狱,至死都没有放弃追查青霜门的案子。
“他还在。”楼明之低声说,“他一定在这附近。刚才那两个人没有找到他,说明他还有别的藏身点。”
谢依兰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她把煤油灯举高,照向溶洞的更深处。溶洞尽头的石壁上有裂缝,裂缝后面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那边。”她说。
两人穿过裂缝,又是一段狭窄的石缝。走了十几步,石缝尽头是一个更小的石室,只有几平米。石室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服破旧但干净,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旧棉布。他的左手小指确实缺了一截,右手攥着一根铁棍,铁棍的末端磨得尖锐,像一柄简陋的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眯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谢依兰。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锈铁摩擦砂纸:“依兰?”
谢依兰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右手。那只手全是老茧和伤痕,指节变形得厉害,但掌心是热的。
“师叔。”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找到你了。”
沈望岳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把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淌下来。
“你长大了。”他说,“像你妈。”
楼明之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石壁上,听着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手电光照见石壁上还有刻痕——最后一刀,只刻了一半。是一个“许”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尾。
沈望岳抬起头看他。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枚青铜令牌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令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楼长青的徒弟?”
楼明之点头。
沈望岳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谢依兰扶住他,但他推开了她的手,踉跄着走到楼明之面前。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那枚令牌上的云纹,指尖从纹路的起点一直划到终点。
“二十年了。”沈望岳的声音变得低哑,“楼长青当年查到许又开头上,他把证据交给了上面。但上面有人把消息卖给了许又开。楼长青被抓了,证据没了。许又开以为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死了——他以为我也死了。”
他抬头看着楼明之,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你师父死之前,把令牌给了你。他把命也给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楼明之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意味着,许又开欠下的债,得有人替他还。”
沈望岳退后一步,弯腰从干草堆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锁已经锈死了。他用铁棍把锁砸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和几枚铜钱。
“这是青霜门所有弟子的名单,我刻在洞壁上的那些名字都在上面。还有许又开当年出入青霜门的记录,他签的字,他拿走的每一件东西。”沈望岳把纸卷递给楼明之,“二十年了。我等着有人来拿。”
楼明之接过纸卷,打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洞壁上的刻痕一一对应。最后一行写着:“1999年冬月初七,许又开携外人入山门。夜,青霜门覆灭。”
“这是证据。”楼明之把纸卷收好,放进贴身的衣服里,“够定他的罪了。”
沈望岳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力气出奇地大。
“不够。”他说,“许又开在镇江经营了二十年,他上面有人。光靠这些纸,你扳不倒他。”
“那还需要什么?”
沈望岳松开手,转身看向石室深处。那里还有一道裂缝,比前面的都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裂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
“需要青霜剑谱。”沈望岳说,“剑谱里记载的不仅是剑法。当年青霜门祖师留了一封信在剑谱里,信上写了一个秘密——关于许又开的真实身份。他不姓许,他姓沈。他是我师兄。”
谢依兰的脸色刷地白了。
“许又开是你师兄?”
“对。”沈望岳的声音沉得像石头沉入暗河,“他是我师父的大弟子。二十年前,他为了夺剑谱,杀了师父师娘,屠了满门。我逃了出来,活到现在。他以为他把所有知情人都杀了,但他忘了——剑谱还在。剑谱里有他的真名,有他杀人的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
“剑谱在暗河最深处,那个石洞里。但进去的路被水淹了,只有退潮的时候才能过。退潮在明天凌晨。你们要拿剑谱,明天来。但许又开的人已经知道这里了,明天他们一定会来。”
楼明之看着沈望岳。老人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亮得灼人。
“所以今晚,我们要做好一件事。”楼明之说。
“什么事?”
“把许又开的人引开。引到茅山外面去。”
沈望岳看着他,慢慢笑了。
“楼长青的徒弟。”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