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镇江,是一座玻璃幕墙拼成的迷宫。
楼明之站在国贸大厦三十七层的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把从消防栓上顺来的钥匙。走廊灯光昏暗,地毯厚得能吞掉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的甲醛味和一种更古老的东西——铁锈的气味。
血的味道。
“第几间了?”耳麦里传来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电流杂音。
“三十七楼,北面走廊尽头。”楼明之的目光扫过两扇紧闭的玻璃门,门牌上的铜字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兆丰资本,董事长办公室。铭牌上写的。”
“赵兆丰?”谢依兰的语气变了,“那个赵兆丰?”
“镇江只有一个兆丰资本。”
耳麦那头沉默了两秒。楼明之能听见谢依兰翻动纸张的声音,她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青霜门幸存者名单做交叉比对。那名单已经被翻烂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着各种连线。
“赵兆丰不在我们手里那份幸存者名单上。”谢依兰终于开口,“但如果他真的是兆丰资本的董事长,那就有另一种可能——他是当年青霜门的外围成员。不记名,不入册,专门负责给门派打理世俗产业。”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青铜材质,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令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你觉得这是巧合?”他问。
“我不相信巧合。”谢依兰的声音很平,“楼明之,你进去之前想清楚。如果赵兆丰死了,死法和前面那几个一样,那说明——有人要把当年青霜门所有跟钱沾过手的人,一个不剩地清理干净。”
楼明之把钥匙插进锁孔。
“已经想清楚了。”
门开了。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玻璃窗对着镇江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地碎金子。办公桌在正中间,紫檀木的,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晶烟灰缸、一支万宝龙钢笔。
赵兆丰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死了。或者说,曾经活过。现在他歪靠在真皮椅背上,头向右侧偏着,眼睛睁着,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某个地方。如果不是左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他看起来就像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楼明之走过去。血已经凝固了,黑褐色的痕迹从伤口蔓延到西装前襟,再到裤腿,最后在地毯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办公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Excel表格,数十行数据在背光中泛着幽蓝。
他蹲下来仔细看伤口。圆形,边缘整齐,没有烧灼痕迹,没有撕裂。和之前四具尸体一模一样——凶器是一根细长的锥形物体,刺入时旋转,拔出时带走了大量组织。伤口周围有细密的放射状划痕,像星星的光芒。
碎星式。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但被改造成了更适合都市暗杀的版本。剑谱失传了二十年,能还原出这种手法的人,要么是当年亲眼见过碎星式的人,要么是……拿到剑谱的人。
楼明之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柄剑,剑身细长,通体青白,剑柄上盘着一条龙。画的右下角有落款,两个小字:青霜。
“依兰,”他压低声音,“赵兆丰办公室有一幅青霜剑的画像。真迹。”
“什么?”谢依兰的声音骤然收紧,“拍下来发我。”
楼明之举起手机。在镜头对准画作的一瞬间,他从屏幕里看见了另一件事。落地玻璃窗的反光中,有个人影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猛地转身。
门口空无一人。走廊的灯还亮着,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但楼明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他在刑侦队时养成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刚才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有人来过。”他对着耳麦说。
“走了?”
“走了。没留痕迹。”
“那你赶紧出来。赵兆丰的尸体天亮之前一定会被发现,你不能留在现场。”
楼明之收了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赵兆丰。死者的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卡片。他之前没注意到,因为卡片被椅背的阴影遮住了。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抽出来。
名片。白底黑字。正面写着:许又开,中国武侠文化研究会会长。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下一个是你。”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名片装进口袋,退出办公室,把门锁恢复原样。走廊里依然安静,三十七楼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玻璃幕墙上,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依兰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床的资料。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赵兆丰办公室那幅青霜剑画像的照片。她把照片放大了,在剑柄盘龙的眼睛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你看这里。”她指着红圈,“龙眼里面有一个刻痕。太小了,肉眼看不出来,但照片放大之后能隐约辨认——是个字。”
楼明之凑过去看。模糊的刻痕在反复放大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篆体字——“沈”。
“沈?”楼明之皱眉。
“我师叔姓沈。”谢依兰的声音微微发紧,“沈望岳。青霜门覆灭那晚,他是唯一一个从正门冲出去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他活了下来,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暗中追查真相。那幅画是他画的,他把他自己的姓刻在龙眼里。这是他的标记。”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张名片放在床上,正面朝上。谢依兰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许又开的名片。”她说,“赵兆丰死前拿到了许又开的名片,然后有人把这张名片塞在他手里。这是栽赃,还是暗示?”
“都是。”楼明之坐下来,“许又开让你以为有人在栽赃他,同时又让你觉得他可能真的和这件事有关。他在玩一个双面的游戏,让你分不清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那买卡特呢?”
“买卡特在暗处。他派人监视我们,但不轻易动手。他在等我们帮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人。”
谢依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开,但她能感觉到玻璃窗外面,镇江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远处有车声、有建筑工地的钢筋撞击声、有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这些声音和二十年前的江湖恩怨没有半点关系,但它们都发生在这同一片土地上。
“楼明之,”她的声音很轻,“我师叔可能还活着。他留了标记在那幅画上。如果那幅画是最近才挂上去的,说明他最近还在赵兆丰的办公室出现过。”
“赵兆丰是青霜门的外围成员,沈望岳找到他,很可能是为了通过他查到当年的资金流向。”楼明之接上她的思路,“赵兆丰死了,线索断了。但沈望岳活着,他知道得比赵兆丰多得多。”
“所以杀赵兆丰的人,也在找沈望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手机响了。楼明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镇江刑侦支队的老周。老周是他被革职之前的老同事,现在还在队里,偶尔给他递点消息。
“楼哥,你听说没有?”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里打电话,“国贸大厦三十七楼,兆丰资本那个赵兆丰,死了。今天早上保洁阿姨发现的,现场已经封了。”
“什么死因?”
“法医初步判断是利器刺入胸腔,具体等尸检。但有个事很邪门——赵兆丰办公室的监控,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之间全黑了。大厦物业说系统故障,正在修。楼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确实巧。”
“还有,”老周的声音更低了,“有人在现场附近的消防通道里捡到了一张名片。许又开的。你说巧不巧?”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那张名片他拿走了,但有人在消防通道里也发现了一张。许又开在主动留下自己的痕迹,他在故意让所有人把注意力引向他。
“老周,帮我查一件事。赵兆丰最近三个月和许又开有没有过往来,任何形式的都算。”
“行。但楼哥,你小心点。这个案子水太深了,上面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你查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楼明之把老周的话转述给谢依兰。她听完,眉头拧成一团。
“许又开在自导自演。”她说,“他杀了赵兆丰,留下自己的名片,同时又在消防通道里也塞了一张。他在制造混乱,让警方和买卡特都以为有人要栽赃他。这样一来,他反而成了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但他漏了一点。”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赵兆丰手里抽出来的名片,放在床上,“这张是在死者手里发现的。一个真正被栽赃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名片出现在死者手中——除非他故意要让你觉得他是被栽赃的。”
谢依兰看着他。
“你怀疑许又开从一开始就在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不只是引导。”楼明之的声音沉下来,“他在筛选。他留下那些幸存者的线索,让我们去找。每找到一个,那个人就会死。他在用我们当诱饵,把所有知道青霜门往事的人一个一个钓出来,然后灭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镇江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压在楼顶上方,透出一层冷而薄的光。谢依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国贸大厦。三十七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赵兆丰手里的名片呢?”她问,“如果许又开要灭口,为什么还要留下自己的名片?”
“因为赵兆丰临死前拿到了那张名片。他在死之前就知道了是谁要杀他。许又开要把名片留在尸体旁边,让赵兆丰死得明白。”
“这不像复仇。”谢依兰转过身,看着楼明之,“这像炫耀。”
“对。”楼明之站起来,“他在炫耀。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抓不到我。”
他拿起手机,翻到刚才拍的赵兆丰伤口照片。碎星式的伤口,精确到毫米。这种手法不是随便练练就能掌握的,需要对青霜剑法有极深的理解。许又开是武侠文化大神,写过十几本武侠小说,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会武功。
一个写了二十年武侠小说的人,如果他真的会武功呢?
如果他的武功,来自青霜门的剑谱呢?
楼明之把手机放下,看着谢依兰。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却很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让许又开以为我们上钩了。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沈望岳的线索。许又开会派人来跟,我们跟着他的人,反过来找到他的落脚点。”
“然后呢?”
“然后我们看看,他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
谢依兰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温的。
“楼明之,如果许又开真的是杀青霜门满门的人,那他二十年前就能杀这么多人,现在他不会介意再多杀几个。”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楼明之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依兰,你师叔还活着。他在那幅画上留了标记,说明他还在追查。如果许又开先找到他——”
他没有说完。但谢依兰懂了。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好。”她说,“我去放消息。镇江的江湖圈子不大,三天之内,许又开一定会知道我们找到了沈望岳的线索。”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楼明之。”
“嗯?”
“我师叔画的那幅画——青霜剑上刻的“沈”字,是玉体篆。那是我师门的专用字体,外人仿不出来。那幅画是真的。”
“我信你。”
谢依兰开门走了。
楼明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把赵兆丰的血迹照片放大,手指顺着伤口周围那些放射状的划痕慢慢滑过。碎星式。每一道划痕的方向和长度都有讲究,是剑尖刺入之后旋转的角度决定的。许又开如果真是凶手,他下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二十年了。他杀了青霜门的人,夺了青霜剑谱,然后写了一辈子武侠小说,把自己包装成江湖的代言人。他在书里写了那么多英雄侠义,书外面却做了最脏的事。
楼明之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恩师被关在看守所里,罪名是“滥用职权、包庇黑恶势力”。楼明之去探视,恩师隔着玻璃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明之,有些人的面具戴久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恩师没能活着走出看守所。
楼明之把手机收好,站起来。窗外,镇江的天已经亮透了。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拉上窗帘,把那张许又开的名片重新掏出来,放在桌上。
名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下一个是你”。
他想,许又开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在笑。
但他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