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七天，变故发生了。
不是外面，是里面。
病得迷迷糊糊的李潇，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清醒”了过来。
他大概是被城外日夜不休的鼓噪声彻底逼疯了，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必须做点什么。
他强撑着病体，把还能动弹的几个将领和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召集到了王宫。
这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躲闪，早就没了当初追随李潇时的“豪情壮志”。
李潇靠在榻上，脸色灰败，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疯狂的血丝。
“诸、诸位爱卿……”
他声音嘶哑，有气无力，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
“高洋逆贼，围城不攻，实乃藐视本王！
本王……本王决意，明日拂晓，集结所有兵力，从南门……杀出去！与逆贼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底下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南门守将李茂，也就是李潇那个草包族弟，腿肚子直接开始转筋。
让他守城他都心虚得不行，还主动出击？
出去给高洋送人头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硬着头皮劝道：
“大王，三思啊！我军兵力薄弱，士气低落，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如……不如凭借坚城，再固守些时日，等待……等待转机？”
他自己说到最后都没底气了，转机？哪来的转机？
“转机？等什么转机？！”
李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吼道。
“等本王病死在这榻上吗？！本王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做那缩头乌龟！李茂！”
“臣、臣弟在！”李茂吓得一哆嗦。
“明日，你为先锋！率先出城，给本王……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茂脸都绿了，心里把这昏了头的堂兄骂了八百遍，嘴上却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其他几个家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出城决战？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他们各家凑出来的那点家丁护院，可是最后的保命本钱，出去就是送死啊！
一场原本该是鼓舞士气的军事会议，开得人心更加离散，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与会者心中蔓延。
李潇却沉浸在自己“悲壮赴死”的幻想中，下达完命令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
“杀……杀光他们……”
他这一睡，就再也没能真正“醒”过来。
当夜，成都城内暗流涌动。
几个世家家主从王宫出来后，连家都没回，直接聚在了一间隐秘的密室。
“不能再等了！”赵家家主赵瑜脸色阴沉，“李潇已经疯了！他要拉着全城人给他陪葬！”
“可是……城外是高洋啊。”孙家家主忧心忡忡，“我们开门投降，他会放过我们吗？”
“法宣不是降了吗？吴懿不是降了吗？连杨昱那老倔驴的儿子都降了！”
另一个家主急道，“高洋要的是蜀地，不是我们的命！
他一路南下，对降者还算宽厚。再说了，我们手里有兵有粮，献城有功，他凭什么为难我们？”
“李潇那边……”
“他都快死了！还在乎他干嘛？”
赵瑜眼中闪过狠色，“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各家香火延续，我们必须做这个决断！”
几人低声商议了大半夜，终于定下计策。
他们没有选择势力盘根错节的西门，孙诚是李潇死忠，且有法宣盯着。
也没有选草包李茂守的南门，太显眼，而是选中了守将相对平庸、且城内他们势力能渗透的北门。
他们计划买通北门的部分守军，子时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放凉州军入城。
同时，各家纠集所有家丁私兵，在城内制造混乱，攻击仍然忠于李潇的王府亲卫，控制王宫。
一场决定成都命运的反叛，在夜幕的掩盖下，悄然酝酿！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只有城头零星的灯火和城外军营中巡夜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
成都北门。
守将王焕打了个哈欠，心里正盘算着这个月的饷银能不能按时发下来，估计是没戏了，李大王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他又想起白天射进城里的那些劝降信，上面写的“献城者赏千金，保全家业”，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城墙内侧的阶梯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谁？！”王焕警觉地按住了刀柄。
“王将军，是我，赵府的管事，老赵。”
黑暗中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赵瑜的心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老爷知道将军守城辛苦，特让小人送些酒菜来，给将军和弟兄们暖暖身子。”
王焕皱了皱眉，这深更半夜的送哪门子酒菜？
但他认识老赵，确实是赵府的人。
而且……食盒里飘出的肉香味，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守夜又冷又饿，有点热乎东西吃总是好的。
“赵老爷太客气了。”
王焕示意手下接过食盒，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不过军中有令，值守期间……”
“哎，王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赵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蛊惑。
“弟兄们跟着李潇……还有出路吗？高将军大军就在外面，破城是早晚的事。
我家老爷和几位家主商量了，想给全城百姓谋条活路，也给将军您……谋个前程。”
王焕心头狂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环顾四周，手下的兵丁有的在眼巴巴看着食盒，有的眼神闪烁，显然也听到了老赵的话。
“你们……想干什么？”王焕声音发干。
“很简单。”
老赵指了指城门，“打开它。凉州军入城，只诛首恶李潇，其余一概不究。
将军您就是献城的首功！高将军的赏赐，绝对比李潇给的饷银多十倍、百倍！”
王焕的手按在刀柄上，微微发抖。
这不是小事，这是掉脑袋的勾当！
可一想到李潇那疯癫的样子，想到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妻儿……
“将军，机不可失啊！”
老赵催促道，“西门有孙诚那个死脑筋，南门有李茂那个草包，东门情况不明。
只有您这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事成之后，您就是成都的恩人，高将军面前的红人！”
城墙上的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