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烟尘里钻出来的这支汉军，人数瞧着能有五六千，旌旗上斗大一个“汉”字。
领军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瘦高个，穿着身亮闪闪的金漆山文甲，头顶红缨盔，腰悬三尺剑，骑在匹白马上，远远看去挺威风。
正是汉中王李典。
李典勒住马，眯着眼打量对面的高洋军阵。
他前阵子在汉中待得发闷，听说北地王李璋在陇西被高洋揍得满地找牙，困守天水。
他当时心里就琢磨开了，李璋好歹是个王爷，手里还有万把兵马，高洋再能打，围城打援耗了七八天，也该疲了吧？
他要是这时候带兵杀过去，帮李璋解了围，那就是雪中送炭的大恩情。
李璋要是识相，将来在雍州地面上，他李典说话能多个帮手。
要是不识相，嘿嘿，趁乱吞了他那万把人马，也不是不行。
大家都是王爷，也不差在哪。
至于高洋么……
李典撇了撇嘴。
高洋厉害是厉害，但那是在草原上、西域里。
打野战，高洋确实强。
可现在是攻城战，攻城战最耗兵卒锐气。
七八天猛攻不下，高洋手下那帮兵，估计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累得够呛了。
这时候自己五千生力军从天而降，杀他个措手不及，再与城里的李璋里应外合，说不定真能把高洋这尊“战神”给掀下马来！
想到这儿，李典心里那点傲气又冒出头来。
他挺直腰板，扬鞭指着高洋军阵，对左右副将道：
“瞧见没？高洋这阵势，看着唬人，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王爷明鉴！”
副将也是个会拍马屁的。
“高洋打天水打了七八天，人困马乏，咱们这时候杀过去，正是以逸待劳！”
另一员副将却有些迟疑：“王爷，高洋毕竟是打遍北边无敌手的悍将，咱们是不是……再观望一下？”
“观望个屁！”李典瞪眼，“战机稍纵即逝！等高洋缓过劲儿来，咱们这五千人还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况且，本王这次来，可不光是来打仗的。”
副将们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李璋那人，本王太了解了。贪生怕死，好大喜功。
待会儿咱们冲阵，他见援军到了，肯定要出城来助战。到时候……”
李典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咱们就顺势往前压，让高洋的兵和李璋的兵先拼个你死我活。
等两边都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收网。
高洋若是败了，功劳是咱们的；李璋要是死了，他那万把人马……嘿嘿。”
副将们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王爷高见！”
李典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看向高洋军阵。
那边，高洋已经整军完毕，一万骑兵列在前，五千步兵压后，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李典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旋即安慰自己。
装模作样罢了！
打了八天仗，哪还有这么齐整的阵型？
“擂鼓！”他大声下令，“全军前进！让高洋见识见识，咱们汉中军的威风！”
“咚！咚！咚！”
汉中军阵中擂起战鼓，五千士兵迈开步子，缓缓向前。
阵型挺规整，前排是刀盾手，中间是长矛手，两翼各有五百轻骑。
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城墙上，李璋眼巴巴看着，激动得手都在抖：
李尚坤却皱紧了眉头：“王爷，情况不对。”
“哪里不对？”
“您看李典的阵型。”
李尚坤指着远处，“他这摆明了是要跟高洋野战，可咱们城里……”
他顿了顿，“咱们该出城助战吗？”
“当然要出！”李璋想也不想，“里应外合，才能击退高洋！”
“可咱们现在只剩六千多人，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出城野战……恐怕凶多吉少。”
李璋一瞪眼：“你怕了？”
“末将不是怕！”
李尚坤咬牙道，“只是眼下这局面，出城野战无异于送死。高洋主力尚在，李典那五千人……根本不够看。”
“你什么意思？”
“末将的意思是……”李尚坤压低声音，“不如让李典去跟高洋拼，咱们趁乱……”
他没说完，但李璋听懂了。
趁乱逃跑。
李璋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城下，看着李典的五千人缓缓向前，又看看高洋那一万五千大军，心里天人交战。
出城助战？
胜算渺茫。
趁机逃跑？
似乎……也不是不行。
再看看吧……
正犹豫间，城外局势已变。
高洋军阵中，令旗挥动。
一万骑兵分作三股，左右各三千，中军四千，如同三股黑色洪流，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李典军阵。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地面都在颤抖。
李典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高洋会先派步兵列阵对垒，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骑兵冲锋！
而且这冲锋速度……哪像什么“疲兵”？
那马跑得跟不要命似的，骑士俯身在马背上，长槊斜指，杀气凛然！
“结阵！快结阵！”李典慌了，连声大喊。
汉中军连忙收缩阵型，刀盾手举盾，长矛手挺矛，弓弩手张弓搭箭。
可仓促之间，阵型哪那么容易变？
一千五百步。
一千步。
八百步。
高洋骑兵进入射程了。
“放箭！”李典嘶吼。
弓弩手齐射，箭雨飞向天空。
可对面骑兵根本不在乎——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人人举着一面大圆盾，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上和铠甲上，偶尔有骑士中箭落马，但队形丝毫不乱，速度反而更快！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盔甲？”
李典身边一个副将看得目瞪口呆。
普通箭矢射上去，居然只留下个白点！
汉中军用的弓弩都是制式装备，射程威力都寻常，面对高洋这支精锐重骑，根本就是挠痒痒！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长矛！顶住！”李典脸都白了。
前排长矛手咬牙将长矛杵在地上，矛杆抵肩，矛尖斜向上指，准备迎接骑兵冲阵。
可就在这时，高洋骑兵变了。
左右两翼三千轻骑突然向外侧兜了个大弧线，不冲正面，直扑汉中军两翼！
中军四千重骑则齐齐拔出了马侧悬挂的短矛，清一色的精铁短矛，矛头三棱带血槽，寒光闪闪！
“投！”
四千支短矛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