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大厦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巴图和后续赶来的支援部队。
秦枭只说了一句“剩下的事,你们处理”,便带着特调九组全员撤离。
风雪在他们离开大厦的时候,奇迹般地停了。
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洒在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边境小城上。
满洲里最大的铜锅涮肉店,今晚被巴图队长用权限包了下来。
黄铜锅里,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大盘一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肥牛,还有各种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高远脱掉了厚重的防寒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作战T恤,他端起一杯满满的白酒,站了起来。
“来!弟兄们,还有沈妹子!为了咱们今天没折在火车顶上,为了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吃上一口热乎的,干了!”
他脖子一仰,一杯高度白酒直接见了底。
“咳咳咳……”他被呛得满脸通红。
小李斯斯文文地端起茶杯:“高队,我以茶代酒。劫后余生,不宜饮酒过量。”
白唐正在用公筷,一丝不苟地将一片毛肚按照“七上八下”的准则在滚汤里涮烫,闻言推了推眼镜:“乙醇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影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自我修复。少喝为好。”
姜楠没说话,只是默默给高远面前的空杯满上了。
高远眼睛一亮:“看到没!还是咱们姜楠姐爽快!”
沈窈窈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的嘴里塞满了刚刚涮好的羊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线。
“唔……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小秦秦,这个麻酱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夹起一大筷子鲜切羊肉,扔进了锅里。
“东北的菜码也太实在了。”她看着桌上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肉,嘴里不停,“这谁吃得完啊?太浪费了……”
话音未落,她又把一块刚涮好的肥牛塞进了嘴里。
秦枭没动筷子。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沈窈窈身边。
他看着女孩吃得不亦乐乎,拿起漏勺,将锅里那些刚烫熟的羊肉片捞起来,沥干汤水,不疾不徐地堆在了沈窈窈面前的蘸料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沈窈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嘴角的麻酱都忘了擦。
秦枭拿起一张纸巾,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擦掉了嘴角的酱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在喧闹的火锅店里很低。
沈窈窈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谢谢小秦秦!”她夹起一块秦枭刚给她捞的肉,声音甜得发腻。
“呕——”
桌子对面的高远发出一声夸张的干呕。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没眼看了,真的没眼看了。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们就给我喂这个?还有没有人性了?”
小李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附和:“我刚用我的生物监测功能看了一下,高队的心率因为受到过度刺激,飙升了百分之三十。秦队,沈顾问,我建议你们克制一下,否则会造成永久性的工伤。”
秦枭没理他们,继续给沈窈窈捞菜。
沈窈窈冲着高远和小李做了个鬼脸,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投喂服务。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窈窈终于吃撑了,她靠在椅子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无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闪烁。
火锅店的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她抬手擦了擦。
街角的路灯下,两个老大爷正支着个小马扎,在楚河汉界上杀得难解难分。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在围观人群的最后面,一个穿着清朝官服,头戴花翎,留着长辫子的半透明身影正蹲在地上,比下棋的那俩老头还着急。
“哎呀!你跳马啊!你上炮干什么玩意儿!笨死了!”
“完了完了,这步车一走,死棋了!没救了!还不如刚才让我来呢!”
那官服鬼魂指手画脚,捶胸顿足,偏偏没人能听见他的高见。
沈窈窈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芝麻。
“怎么了?”秦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没什么。”沈窈窈咬着筷子尖,抬头看向他,“就是觉得,咱们这趟差出得,跟休假一样。”
高远在对面打了个酒嗝:“沈妹子,你管在零下三十度的火车顶上跟人枪战叫休假?你对休假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不是吗?”沈窈窈眨了眨眼,“你看,现在案子破了,坏人抓了,咱们还能坐在这吃火锅。多好。”
她顿了顿,看着秦枭,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小秦秦,吃完这顿,咱们回京城,又有得忙了。”
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永远都有着这样那样的意难平。
这份工作,大概永远都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秦枭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什么“我会帮你”或者“别担心”之类的话。
他只是再次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
“我陪你。”
……
当天晚上,特调组下榻的酒店里。
高远和小李的房间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噜声,那是两个累到极致的男人最深沉的睡眠。
走廊尽头的灯光柔和。
沈窈窈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秦枭走了进来。
他也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爽气息,黑色的短发还在滴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沈窈窈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动作生涩却认真地帮她擦拭着长发。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吹风机细微的嗡鸣声。
沈窈窈看着镜子里的男人,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头发吹干后,秦枭关掉了吹风机。
他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洗发水的清香。
“媳……妇。”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沈窈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窗外,最后一丝风也停了。
月光皎洁,照进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
这一夜,很长,也很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