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手术室的感应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无影灯下的年轻姑娘面色惨白如纸,监护仪上的血压已跌至40/22Hg。
一根两指粗细的锈蚀空心铁管自右侧腹股沟斜向刺入,锯齿状的断口深深埋入下腹肌层,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气管插管完成,加压给氧!”
梁淑敏站在患者头侧。
“双路骨髓腔通路正在泵入加压全血,体温只有35度,出现低体温趋势了!”
赵丰站在主刀位,神色严肃:“贯通伤严禁盲目拔出异物!铁管本身起着机械填塞压迫破损血管的作用,一旦盲拔,失去压迫的动脉大出血会在一分钟内冲垮循环!”
“正中剖腹探查,从近端控制血管。”林野就位于一助位置,拿起圆刃手术刀递到赵丰手中,“我来稳住异物,你开腹游离腹膜后间隙。”
“刀!”
赵丰接刀,自剑突下至耻骨联合上方,果断划开腹壁正中切口。
暗红色的腹腔积血顺着切口涌出。
林野左手无菌大纱布稳稳托住腹壁外露的金属铁管,防止其发生位移,右手持大口径金属吸引器全速吸除积血与血块。
“腹腔积血超过一千毫升!”
巡回护士盯着引流瓶大喊。
视野迅速暴露。
赵丰仔细探查大网膜与肠管:“盲肠浆膜层轻度撕裂,小肠无破裂。出血源在腹膜后,铁管擦着右侧髂外静脉穿过去了,刺破了静脉侧壁,形成了一个高压搏动性血肿!”
“准备血管阻断带。”赵丰额头沁出汗水,“林野,我数到三,你垂直平稳向外拔出铁管,我立刻钳夹近远端静脉!”
“明白。”林野双手握紧金属管身,“准备好了。”
“一、二、拔!”
林野顺着铁管刺入的角度,垂直平稳向外抽离。
锈蚀的金属管身脱离腹壁的瞬间,被压迫的髂外静脉裂口喷出一股暗红血流。
赵丰手中的两把无损伤阻断钳精准探入,咔嗒两声,稳稳卡闭髂外静脉的近心端与远心端。
喷涌的血流骤然被阻断。
“缝合!”赵丰换用5-0无损伤血管缝线,在盆腔深处打下连续锁边缝合,修补破裂的静脉侧壁。
静脉壁修补完毕,阻断钳松开,缝合口处仅见微量针眼渗血,未见活动性出血。
然而,头侧的梁淑敏神色依然凝重:“伤员处于重度创伤三联征边缘!体温跌至34.8度,血气分析提示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创面开始广泛渗血,凝血功能在恶化!”
在严重休克、低体温与酸中毒的极限状态下,如果继续耗费数小时精细缝合肠管和腹壁,伤员必然死于不可逆的凝血衰竭。
“不能做常规一期修复!”林野看向赵丰,断然开口,“启动损伤控制性手术!”
“同意,损伤控制!”赵丰立刻拍板,“拿大号无菌干纱布垫!”
巡回护士迅速拆开整包无菌大纱布。
赵丰与林野配合默契,将六块厚重的大纱布紧密填塞在盆底与髂窝深层,借助纱布体积强力压迫毛细血管与小静脉渗血面。
“关闭切口,只缝皮肤!”
赵丰取大号角针粗丝线,全层拉拢腹壁皮肤,以最快速度封闭腹腔。
从开腹、控制出血、大纱布填塞到暂封腹腔,整台手术仅仅耗时二十二分钟。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终于平复:
心率:108次/分;
血压:85/55Hg;
血氧饱和度:98%。
“循环稳住了!”梁淑敏松了一口气,“送重症监护区,电热毯复温、纠正酸中毒,四十八小时后等凝血恢复,再做二期重建!”
赵丰退开手术台,脱下手术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林野:“小林队长,要是刚才犹豫着做常规修补,这姑娘今天就交代在台上了。”
“是你的血管缝合够快够稳。”林野摘下口罩,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推开手术室大门,已是后半夜三点半。
走廊上的景象让两人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混乱的急诊大厅此刻井然有序。
左侧大厅里,轻伤乘客全部完成了清创缝合,头上包扎着整齐的白色纱布,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输液;二号处置室里,骨折伤员已全部完成手法复位与石膏固定;平车通道畅通无阻,无一名伤员滞留地面。
郭树森白大褂上沾着碘伏与泥污,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哑着嗓子逐一核对伤员体征。
看到林野和赵丰走出来,郭树森快步迎上前,眼神里再无白天的推诿与市故,满是敬畏与动容。
“林队长,赵医生……贯通伤的姑娘救下来了?”郭树森急切问道。
“损伤控制填塞,命保住了。”赵丰说道。
郭树森双手微微发抖,将病历夹递到林野面前:
“全车二十三名伤员,连同傍晚那个绞伤的农户,一共二十四个重急症病人。六个红标危重伤员全部完成止血穿刺,八个黄标骨折全部固定完毕,十个绿标轻伤处理妥当……无一例死亡,无一例漏诊!”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急诊副主任眼眶有些发热:
“小林队长,我老郭在苍山混了半辈子,遇到大车祸第一反应就是开转院单保平安……今晚要是照我的老法子全往市里送,二道湾这二十几条人命,路上至少得交代一半!”
郭树森深吸了一口气,将急诊科值班排班表与质控印章郑重塞到林野手里:
“从今晚起,苍山急诊科的业务指挥、排班和抢救质控,全听你林队长的!我老郭给你打下手,谁敢消极怠工,我第一个撤他的值班费!”
林野握着病历夹,认真点头:“郭主任言重了,大家并肩作战,保住的是苍山老百姓的命。”
清晨五点半,苍山十八盘的群峰间,晨曦驱散了夜幕。
副院长严明成带着食堂师傅推着保温桶来到急诊门口,给熬红了眼的医护人员端上一碗碗热豆浆和刚出锅的肉包子。
二十四名创伤病人,在极度匮乏的基层县医院,创造了整夜零死亡的奇迹。
早上六点半,晨光洒满急诊大厅门前的斜坡。
急诊分诊台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林野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了市一院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冷峻严苛的声线:
“林野,是我,刘振华。”
“刘主任。”
“昨晚苍山十八盘二道湾特大客车坠沟,市应急联动中心半夜通报了。”刘振华语速极快,“市一院急诊中心连夜腾出十二张创伤重症床,急救车队开着双闪随时准备接应你们转运上来的危重伤员。我等了一整夜,怎么市一院连一辆你们苍山的转院车都没见到?”
刘振华的声音带着审视与威严。
林野站直身形,握着听筒平静汇报道:
“报告刘主任,苍山县医院急诊科昨夜共接诊特大车祸及机械绞伤严重创伤患者二十四名。经START检伤分类、床旁骨髓腔穿刺复苏、张力性气胸穿刺排气、自体大隐静脉搭桥及急诊损伤控制手术,全部二十四名伤员已就地完成抢救。无一例死亡,无一例转院,全部生命体征平稳,已收治入院。”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甚至能听到刘振华在听筒边缘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的微响。
片刻后,刘振华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动容:
“二十四个……一个没转?”
“一个没转。”林野答道。
听筒那头传来了刘振华沉稳有力的声音:
“没丢市一院的人。院党委会刚才通过决议,从这一秒起,苍山县医院急诊科与重症监护室的医疗业务大权正式交由你全权统筹。放手去干,市一院医务科给你兜底。”
晨光透过急诊大厅的玻璃门洒在林野身上,金红色的朝阳照亮了山间层峦叠嶂的苍茫林海。
林野放下听筒,望向门外渐渐苏醒的苍山县城,目光平静而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