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那间没开灯的书房里,秃顶男人颓然滑落。
薄薄的一张纸片掉在地毯上。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视线越过万里波涛,落回茫茫东海。
几团暗灰色的云块压在天际线边上。
咸腥的海风吹鼓了巡洋舰上的几面残旗。
庞大的钢铁战舰劈开白色的浪花,朝着西方全速破浪前行。
船首的位置放着一把宽大的太师椅。
苏白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他双目微合,呼吸轻缓得像是一缕游丝。
此时的阴神空间内,却是一番翻江倒海的景象。
吞噬了富士山的地脉火精后,四十多尊暗金神兵的躯壳上流转着灼目的暗红。
大刀王五那把九环刀的刀刃上,覆着一层薄薄的不灭业火。
甲贺十人众的身形愈发虚幻,仿佛随时能融进暗影里。
苏白并不着急。
他将意识化作甘霖,一点点浇灌着这些逐渐苏醒的灵智。
轰隆。
甲板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张之维光着膀子,精壮的上半身挂满了汗珠。
丝丝缕缕的金光顺着他的脊背游走,最终汇聚在掌心。
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向半空。
半亩方圆的雷云在战舰上空迅速成型。
金色的电弧在云层里翻滚。
细碎的雷光落进海里,炸起七八条翻白肚皮的海鱼。
“这阳五雷算是让你练出点名堂了。”李慕玄捡起一条死鱼。
他随手扔给在旁边添煤的暗影水手。
“张师兄,你这动静再大点,龙王爷都得上来找你收过路费。”
张之维收了势,抓起搭在木桶边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他随手把布巾丢了过去。
“这几日总觉得这天地间的灵气不太对劲,像是一团黏糊糊的面团。”
豪华舱室的落地窗前,左若童跟张静清对坐在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两碟海蛎子,还有半坛子没喝完的汾酒。
老天师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东洋四岛的气运被抽了个干净,天地间的风水局自然要变。”张静清叹了声。
左若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这会儿看着比张之维还要年轻几分,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找不见。
“这不过是刚开始罢了。”左若童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等咱们在金陵的码头靠了岸,神州这摊死水,怕是得掀起滔天巨浪。”
“老道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张静清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
他捻了捻颌下的一撮白须。
“苏道友这一趟,不光是杀人,也是在破局。”
“这世上的规矩,本就是给弱者定的笼子。”张静清摇了摇头。
战舰继续向前平推。
斜阳的余晖把海面染上了一层刺目的碎金。
突然,苏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阴神空间里,化作一滩黏稠黑砂的薛老鬼,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低吼。
某种属于猎食者的本能,被勾了起来。
苏白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瞳孔里,幽蓝色的冷火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护栏边,视线越过翻滚的浪花,径直望向漆黑的深海。
“慕玄。”苏白淡淡地喊了一声。
李慕玄正扒着栏杆看张之维打雷,听到这声音,立刻小跑着凑了过来。
“您吩咐。”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探一探下面。”苏白扬了扬下巴。
李慕玄没多问。
他单膝跪地,把手掌平贴在微凉的钢铁甲板上。
倒转八方的奇门力场顺着甲板一路向下蔓延,穿透了海水。
十几个呼吸后。
李慕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掌往回缩了半寸。
“奇了怪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水下三百米左右的位置,有两股不太自然的水压波动。”
“像是有什么铁疙瘩在动,还能感觉到机械转动的震颤。”李慕玄嘀咕道。
张之维提着道袍走了过来,探头往海里望去。
“难不成东洋人还有没死绝的余孽?藏在水底下当王八呢。”他咧嘴笑了笑。
“不是东洋人。”苏白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他端起旁边已经变凉的茶水,却没有喝。
“是西洋人的制式潜水艇。”
此话一出,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舱门被推开,左若童跟张静清并肩走了出来。
“西洋人的东西?他们怎么会摸到这片海域来。”左若童看向波涛起伏的海面。
苏白没接话。
他只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一抹比夜色还要深邃的幽蓝火苗,在指尖悄然绽放。
苏白屈指一弹。
那缕火苗悄无声息地脱离指尖。
它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扎进碧蓝的海水里。
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冷火入水不灭,反而如同游鱼一般,顺着海流一路下潜。
三百米深的漆黑海域中。
两艘宛如雪茄般的黑色潜艇,正保持着静默航行状态。
巨大的螺旋桨缓慢搅动着海水。
二号潜艇的指令舱里,亮着昏暗的红灯。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几名金发碧眼的观测员正趴在仪表盘前,额头上挂满冷汗。
大卫少校站在潜望镜前,双手握着冰冷的把手。
“这帮神州人简直是魔鬼。”大卫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了几十分钟前收到的本土加急电报。
驻扎在东海边缘的舰队被掀起的几十米海啸逼退。
圣殿骑士团的裁决长更是连渣都没剩下。
上面给他们的命令是,远距离监视,绝对不允许开火。
“长官,声呐显示他们还在全速航行,并没有减速的迹象。”副官拿着一份图纸走过来。
大卫没有回头。
他把眼睛贴在潜望镜的橡胶圈上,试图看清海面上的轮廓。
潜望镜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浑浊的蓝黑色海水。
突然。
一抹诡异的幽蓝色光芒,从上方的水域中直直坠落。
大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调焦。
那团幽火在潜艇的舷窗外停住了。
它并没有溃散,反而像是具有生命一般,在海水中扭曲舒展。
下一秒。
火焰中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由纯粹的黑砂与冷火凝聚而成的巨大瞳孔,隔着防弹玻璃,盯住了大卫。
那是一双俯视深渊的眼睛。
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吞噬与死亡。
大卫如遭雷击。
他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油污的钢板上。
“撤退,立刻撤退!”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操作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少校,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副官试图阻拦。
“见鬼的任务!他们发现我们了!”大卫一把推开副官,拉下了紧急下潜的摇杆。
水泵疯狂运转,舱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两艘黑色的钢铁幽灵猛地调转船头,朝着更深的海沟拼命逃窜。
那缕幽蓝火苗并没有追击。
它附着在潜艇外壳上,像是一道擦不掉的烙印。
直至潜艇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火苗才渐渐消散在海水里。
海面上。
苏白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跑了?”张之维看了一眼海面。
“西洋人的胆子也就这么点大了,还不如东洋那帮畜生敢拼命。”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西洋人向来喜欢躲在背后算计。”左若童走到栏杆边。
他看着被战舰破开的海浪。
“他们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白宫和唐宁街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苏白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们盯上我们,也是早晚的事。”
“毕竟那帮贵族老爷们,最怕的就是有人跳出他们定好的棋盘。”苏白转头看向海平线。
李慕玄凑了过来。
“苏师兄,要不要我让下面那些伙计去把那两个铁壳子捞上来?咱们就当是加个餐。”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不用。”苏白摆了摆手。
“让他们回去报信挺好,省得咱们还得挨个去找。”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迎着略带凉意的海风。
“不过。”苏白的话音顿了一下。
“他们跑的方向不对。”
“不对?”张静清闻言,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回他们的西洋老巢?”老天师抚着胡须。
苏白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丝残留在潜艇上的冷火气息。
那微弱的感应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神州大陆的某处海岸线靠拢。
“他们去了上海。”苏白睁开眼。
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变。
左若童皱起眉头。
“上海?公共租界?”他咀嚼着这两个字。
张静清冷哼一声。
“看来这帮西洋人,在那片十里洋场里,还埋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暗桩啊。”
老天师的手指捏紧了念珠。
苏白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锅炉里填煤的暗影王五。
“既然他们把台子搭在了租界里。”
“那咱们路过的时候,就顺道去捧个场吧。”苏白笑了笑。
风里的咸腥味似乎又浓了几分。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已经能看见几座高耸的灯塔。
而那片被灯红酒绿包裹着的远东第一大都会。
此刻还不知道,一艘满载着煞气与修罗的幽灵船,正冲着它的咽喉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