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端着新沏的参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搁下茶盏，绕到椅后替她按起太阳穴来。
“娘娘，您最近太累了。”晚翠声音里满是心疼，“宫务又不是一天能理完的，慢慢来就是了，何苦熬坏自己的身子。”
晞宁闭着眼，声音带着点哑：“有些东西，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才稳妥。毕竟……后头盯着的人，可不少。”
晚翠手一顿，试探着小声问：“您是说……惠妃娘娘？她不都已经过来请罪了吗？”
“惠妃？”晞宁嗤笑一声，睁开眼，眼底浮起几分冷意，“她不过是跳在明面上的蚂蚱，沉不住气，也蹦跶不出什么花样。真正该留心的，是藏得深、不吭声的。”
“您是说？”
她伸手点了点案上最右侧那本德妃的账册：“采买、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对得上。就连孙嬷嬷亲自看了两遍，也没挑出错来。”
晚翠愣了愣，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迟疑道：“那……那岂不是说明德妃娘娘很规矩？”
“宫里的账，哪有真正干净的。”
晞宁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了两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宫里一年到头，一草一木、一炭一柴都是银子。旁人管着账，多少都有出入，唯独她这里，干干净净，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何况你忘了？乌雅氏一族，在内务府盘根错节多少年了。德妃的祖父做过膳房总领，族里的子弟，广储司有，会计司有，连营造司里都有他们的人。这些位置看着不起眼，可宫里的一针一线、一炭一柴，都得从他们手里过。你说，这么些年，他们会一点油水都不捞？”
晚翠听得后背发凉，手都顿住了：“那……那咱们怎么办？要回皇上吗？”
“回皇上？”晞宁摇了摇头，将账册扔回案上，“没凭没据的，怎么回？”
早在翻账册之前，她就让翠屏传了话出去，动用钮祜禄氏在宫里的人脉，顺着内务府的线悄悄查了查乌雅氏的路子。
这一查啊，才查出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这些内廷的包衣世家，哪里是一家一族的势力。
乌雅氏、郭络罗氏、那拉氏、马佳氏……这些包衣，互相联姻、彼此勾连，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把整个皇宫裹在里头。
大到工程物料、军饷采买，小到胭脂水粉、炭火灯油，处处都有他们的手。
难道康熙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
康熙不是糊涂人。
他从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平三藩、收台湾、逐沙俄、征噶尔丹，什么场面没见过？底下人那点手脚，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选择了用他们。
因为他们听话。因为他们是包衣，没有外朝根基，没有军功集团，没有满洲贵族的盘根错节。他们的一切都来自皇帝，也只能依赖皇帝。他们贪，但翻不了天。
所以康熙容他们贪，容他们横，只要他们忠心。
这本身就是一笔交易——用些许银子，换一群绝对可控的人手，制衡外朝的勋贵与八旗。
而眼下最让她心惊的，还不是内务府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子嗣。
她翻完四妃送来的账册后，顺带让翠屏去打听了一件事：康熙所有序齿的阿哥，生母是什么出身。
结果触目惊心。
大阿哥胤禔，惠妃那拉氏所生，包衣出身；如今跟着康熙征噶尔丹，立了军功，在朝中有了自己的班底，背后连着那拉氏在内务府的势力。
三阿哥胤祉，荣妃马佳氏所生，包衣出身；饱读诗书，身边聚集了不少汉人文臣，看着文雅，可生母一族在营造司、膳房根基很深。
四阿哥胤禛，德妃乌雅氏所生，包衣出身——后来玉碟改记到佟佳皇贵妃名下，算是沾了满洲勋贵的光。
他看着低调，只知埋头办差，可乌雅氏在内务府盘根最深，加上佟佳氏留下的朝臣势力，底子最是厚。
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一直到十三阿哥胤祥，除了小十，竟全是包衣妃嫔所出。
小十，是她亲姐姐钮祜禄贵妃所生，是根正苗红的满洲贵女之子，可偏偏性子跳脱，无心政事，只爱热闹。
成年的、未成年的，活到序齿的十三个阿哥里，满洲贵女所出的，算上胤礽，也才两个。
而后宫呢？
贵妃钮祜禄氏是她亲姐姐，算高位；
可四妃——惠、宜、德、荣——全是包衣出身。
底下那些贵人、常在、答应，更是清一色的包衣。
这满宫里，从后宫主位到内务府实权，从皇子生母到内廷差役，竟是包衣世家的天下。
满洲八旗的贵女，倒像是成了用来装点门面的点缀。
晞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并不是因为这些包衣有多可怕。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包衣出身的阿哥们，正在一天天长大。
大阿哥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三阿哥开始参与编书理政，四阿哥也渐渐当差办事，八阿哥、九阿哥再过几年也要成年了。
这些阿哥，每一个背后都连着一个盘根错节的包衣世家，连着内务府的势力，连着朝堂上渐渐聚拢的党羽。
虽说现在他们都还敬着胤礽这个太子，兄弟间看着也和睦。
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当他们羽翼渐丰，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朝堂上的格局会变成什么样？
而他们一家三口呢？
康熙目前正值中年，身子康健，胤礽的太子之位坐得还算安稳，有索额图一派的朝臣支持，有满洲勋贵的根基。
弼尔雅是康熙最宠的孙女，刚满周岁就破格封了和硕嘉公主，风头无两。
她这个太子妃……
晞宁有些沉默，她不傻，有些事也只是看透不说透。
眼下的盛宠，足够他们一家在宫里站稳脚跟。
人会长大，人心也会变。
毕竟是皇家，谁不想坐坐那个位置？
康熙的心现在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可等胤礽再过几年，等着那些包衣阿哥一个个长大，在朝中有了自己的势力，能在康熙耳边说上话了呢？
到时候，今日的盛宠，就会化成一把把利剑，齐刷刷扎在他们身上。
恩有多深，怨就有多深；宠有多盛，刀就有多利。
除非……
晞宁黑沉沉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却极坚定的野心。
她先前说过，这个位置谁都想坐坐，她自然也想。
胤礽那边，她从来都不用担心。她想要的，他总会千方百计捧到她面前，从无二话。
倒是康熙……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账册，指尖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皇阿玛啊皇阿玛。
我倒要看看，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