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罪奴营就在庸门关外不远的一处采石场,四面荒山,烈日当头,尘土飞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粉和汗水混合的呛人气息。
崔金枝手脚都拖着沉重的铁链,佝偻着背,费力地搬着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每一步都踉踉跄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稍有动作慢了,旁边监工的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背上、肩上、胳膊上,旧伤叠新伤,血痂摞血痂,没一块好肉。
崔金枝嘴里哀嚎着,可没有人理他,连周围的苦役都懒得朝他多看一眼。
云雅雅站在远处看了好一阵,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云生生也看得痛快。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在采石场的另一个角落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同样破衣烂衫,浑身是伤,瘦得脱了形,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肩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随时都可能被压趴下。
她眯起眼认了认,确实是周子琛。
居然还没死。
当初他那样对待王淼淼,后来也被送到了罪奴营,原来就是在这里。
曾经那个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贵公子,如今蓬头垢面,连街边的乞丐都比他体面三分。
云生生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一个周子琛,一个崔金枝,都是不把女人当人的东西。
很好,两个人渣就在这里慢慢烂掉吧。
云生生她们回到家后,福星郁闷开口。
“小姐,那崔金枝拐卖妇女、逼良为娼,为什么没有被砍头?只是拉去踩石头!这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云生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说了另一番话。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有这样一句话:罪刑相当,重罪要用重刑,轻罪要用轻刑,不能上来就用极刑。”
福星最近和云雅雅相处得很好,更加心疼她的遭遇。
所以听到云生生的话,更不乐意了:“小姐,拐卖妇女、逼良为娼,就应该用极刑!要不堂小姐也太可怜了。”
云生生的小脸上,一副老成模样。
她叹气道:“国有国法,咱们不能私设刑堂。而且,这条律令没问题!”
“留他一命,并不是真的饶他一命,而是留给被害人的一线生机。”
福星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啥意思。
“你想啊,”云生生掰着手指头,像是先生在给弟子讲学,“如果天底下所有的人贩子都知道,只要拐了人被抓就一定是杀头。”
“他们并不会因此就不拐人了。”
“那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在被发现的当下,把所有被拐的人全部杀掉,死无对证。就没有人能证明他们是人贩子。”
“反正拐人也是死罪,杀人也是死罪,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有什么区别?”
福星张了张嘴,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云生生继续说道:“但如果他们知道,拐人被抓了不是死刑,而杀人必定是死刑。”
“那他们在被发现的时候,就会掂量掂量,把人放了,被抓了还能活;把人杀了,被抓了必死无疑。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福星挠了挠头,嘴巴张开又合上。
最后沉默了。
闻人绝原本在一旁看书,自然也听到了她们的话。
他将书移开,眼神复杂地看向云生生。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竟然连刑法都懂。
这实在不可思议了。
他自小被人称为神童,三岁背诗,五岁写策论,十三岁中状元,所有人都说他天纵英才。
可他五岁的时候,可不会去审视律法与人性的博弈。
忽然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在脑中掠过:“天下之大,奇才辈出,莫要自恃聪明小觑了世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懂了这句话,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其实一直没懂。
这小姑娘,当真是不一般……
云生生又休息了两日,小毛团子终于把附近好几个州县的别国暗庄和探子全部排查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西梁国的、夜郎国的、大燕国的等等。
密密麻麻,像蟑螂一样藏在各个角落里。
而且他们的探子身份五花八门,有青楼的老鸨和妓女,有街边不起眼的商铺伙计,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坐馆行医的大夫,还有乞丐和看门大爷等。
而最让云生生心惊的,是竟然还排查出夜郎国和大燕国的阴谋。
夜郎国和大燕国私下勾连,大燕国会故意再让出一座城给大宣国,那座城恰好紧邻夜郎国边境。
等大宣国的将士们攻下城池、摆酒庆功的当夜,夜郎国便趁机发动偷袭,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夜把所有情报汇总起来,写成密信,秘密送到了征西大军统帅姜龚垣的桌案上。
十天后,征西大军果然顺利攻下了那座城,当夜军营里篝火通明,将士们把酒高歌,好不热闹。
远处的山脊上,夜郎国的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领军的大将望着山下那一片醉醺醺的营火,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他举起手臂下令冲锋,几万大军悄无声息地冲到营地门口,却还没杀进去。
他们背后忽然杀声震天,四面伏兵齐出,火把如龙,喊杀声如雷。
夜郎国的大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包了饺子,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只剩不到一万残兵逃回了夜郎国。
这一仗,夜郎国损失惨重不说,更关键的是,他们彻底把大宣国惹毛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去,又是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向了夜郎国边境,厉兵秣马,虎视眈眈。
夜郎国现在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他们万万没想到大宣国一边跟大燕国打得热火朝天,一边还有余力调出二十万大军压在他们家门口。
可大宣国的军队偏偏就停在边境上,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盯着,看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